望仙楼的早饭烟火气重。
杂粮粥滚烫,蒸饼撕开还冒着白气,咸菜丝切得细,淋了两滴辣油。楼下商贩的吆喝一声高一声低,驴叫马嘶混在里头,昨晚那点寒意早被这热闹劲儿冲没了影。
玄泠一推门出来,廊下三人已经等着了。顾以澈一身利落的便装,玉冠束发,站得笔直,听见门响便抬眼望过来。沈知遥第一个蹿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嘴先咧开了:“可算把你盼醒啦,师姐!”
玄泠一嘴角抽了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衣裳,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穿了好些天女装,还是别扭。走路得收着步子,笑不能露齿,抬手不能太快,感觉总有人在看,总觉得浑身长了刺。
“知遥,别打趣。”顾以澈出声道。
沈知遥嘿嘿一笑。
“早膳备好了,吃完动身。”顾以澈扫过众人,“山路不太平,大家彼此照应,别单独行动。”
云鹤尘从隔壁房出来,拂尘搭在臂弯,道袍上的褶皱一丝不乱。“昨夜我打坐时探查过,山脚一带没有浓重邪气。山门还算稳固,但暗处未必干净,漏网的邪祟最喜欢藏在这种地方。”
四人下楼,捡了角落一张桌坐下。早饭吃得快,筷子碰碗,没人多说。结账时掌柜的多找了几文钱,沈知遥又数了一遍还回去,被掌柜的夸了句“小哥实诚”,乐了半天。
翻身上马,往山里去。
马蹄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嘚嘚声在山谷里荡开,传得远。
山道覆雪,踩得平整坚实,像一条白练缠在山腰。崖壁间苍松顶雪而立,枝条压弯了没断,山涧里有冰凌融化,滴水声叮叮咚咚的。
沈知遥在马背上晃了一会儿,忍不住转头:“师父,咱几个修为都不差,干嘛不御剑回去?骑马多慢啊。”
云鹤尘笑了笑:“泠一师侄的灵力根基还没稳。御剑飞行,魂体容易受冲撞。再说,”他看了一眼顾以澈,“除了以澈,我们几个都没佩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驮四个。”
沈知遥脑补了一下顾师兄御剑、背上趴一个怀里抱一个肩上再蹲一个的画面,没绷住,噗地笑出声,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玄泠一没搭腔,他的目光正越过马耳朵,望向前面的山路。每一道弯他都认得。那棵歪脖子老松还在,当年他在上面挂过风筝。那块青石上有个凹坑,是小时候练剑劈出来的。十年了,石头还在,松树还在,雪还在。
可人都不全了。
一阵山风灌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顾以澈脚下稍稍一带,马身侧了半寸,挡在了他身前,那阵风刚好被他的肩背隔开了。玄泠一看着他的后背,心道:顾以澈这人从小到大都这样,什么事都做得很小,小到你不注意就错过,这是又护着他了。
沈知遥收了嬉笑,正经起来。“师兄借人家身子这件事,回了宗门,咱可得守好,一个字都不能漏。”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顾以澈点头,“敌暗我明,消息一旦走漏,后患无穷。凡事隐而不发。”
云鹤尘捋着长须,眉头却慢慢皱起来。那皱纹在额上挤得比平时深。
“有件事,我琢磨了多年。”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不少,“当年魔修袭山,我总觉着太利落了。魔修行事向来粗莽,可那一仗分工明确,进退有度,攻的每一处都是我们的薄弱点。单凭一群邪徒,做不到这一步。”
玄泠一目光一沉:“师伯觉得有内鬼?”
“绝不止表面那么简单。”云鹤尘摇头,“只是浩劫过后,百废待兴,所有人都忙着重建殿宇、修复阵法,这件事就被搁下了。如今师侄你回来了,”他看向玄泠一,目光意味深长,“往后行事,步步为营。”
四人一路走一路议,达成了共识:重塑肉身的事严格保密。所需灵材不通过宗门渠道,分头私下寻访。走漏风声,不光自己危险,连识海里蜷着的那缕残魂都保不住。
半山腰,石坊到了。
“玄虚剑宗”四个大字刻在青石上,笔锋凌厉。石面上还留着当年的刀痕,浅浅的,都细心修补过了,两侧瑞兽蹲在雪里,瞳孔被雪光映得发冷,跟活着似的。
值守弟子见到四人,连忙躬身。沿路亭台楼阁顺着山势排布,飞檐上积雪厚厚一层。演武场上有弟子在练剑,剑光在雪地里一闪一闪,药圃里有人蹲着拔草,廊下还有静坐读经的,身边搁着茶壶。井然有序,一派欣欣向荣。
玄泠一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少了点什么。少了笑声。从前这山门里,走哪儿都能听见笑。练剑的笑,偷懒的笑,被罚抄门规时苦哈哈的笑。现在安静了,安静得像个道观。
主殿巍峨,矗在广场尽头。引路弟子低声禀报,近来山外常有陌生修士徘徊,鬼鬼祟祟的,各哨点都加了人手。顾以澈吩咐照常值守、暗中留意,便领着众人进了殿。
没在大殿议事,几人拐进了一间偏厅。窗纸上蒙着灰,阳光透过来成了昏黄色。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全隔开了。
玄泠一先开口:“借用他人躯体不是长久之计。双魂互相消耗,拖得越久风险越大。眼下最要紧的,是重塑一具新肉身,把我和玄灵玉彻底分开。”
云鹤尘沉吟片刻。“重塑肉身是逆天术法。师侄你的魂魄根基又特殊,所需灵材都是世间罕见。凝魂珠和千年温玉,布聚灵法阵。两样灵材,市面上买不到。”
“藏经阁禁地里还存着塑魂符文的古籍。”顾以澈接道,“符文的钻研,我和泠一负责。寻访灵材,分头私下打探。”
沈知遥连忙拍胸脯,恢复了活泼模样:“论打探消息,我最在行!交给我,保证半点风声都不漏!”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