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指尖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实感。他试探着往温然的方向伸过去,手掌径直穿了过去,连一丝温度、一点阻碍都没有。
透明的指尖悬在半空,陆淮安彻底僵住。
这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
自从那场车祸之后,他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只小小的狸花猫,这种无能为力就成了常态。
最开始他还一直抱着希望,天天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他想着总有一天能变回去,能重新站在温然身边,能亲口和他说话,能好好照顾他。
他熬过了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的日子,熬过了受伤挨饿的时刻,熬过了无数个期盼复原的夜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旧只是一只猫。
现在,连这具猫咪的身体都撑不住了。
怀里的狸花猫呼吸微弱,四肢软软耷拉着,再也没有往日黏人活泼的样子。
陆淮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仅剩的希望,一点点沉了下去。
或许,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吧。
他苦笑了下,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落脚的地方,像一缕随时会散开的影子。悲观的情绪裹着他,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的灯光、人影、病床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不等他反应,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硬生生扯着他的意识往前飘。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飞速倒退、层层虚化,手术室惨白的灯光、忙碌的医生仪器、角落里蔫垂尾巴的小橘,还有病床上面色微弱的狸花猫身影,全都化作模糊斑驳的流光,快速从视野里褪去、消散。
周遭光影剧烈翻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转瞬即逝,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压抑冰冷的手术室场景彻底消失无踪。
下一瞬,眼前光影稳稳定格,周遭环境彻底更迭。
萦绕着淡淡消毒水味的VIP病房,清晰无比地铺展在他的视线之中。
宽大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真正的他自己。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安安静静陷在被褥里,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床头摆满了各种监测仪器,线条规整的管子连接着他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规律的数值。
陆淮安的意识悬在半空,愣愣看着床上沉睡的自己。
下一秒,一股吸力传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钻进了这具沉睡已久的躯体里。
熟悉的沉重感、实触感瞬间回笼。
四肢百骸都透着久睡后的酸软僵硬,大脑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混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病房格外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清晰,一下一下回荡在房间里。
守在隔壁陪护床的护工睡得浅,隐约听见仪器的声响有细微的波动,立马惊醒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凑到病床边,仔细看了一眼仪器屏幕,又低头观察陆淮安的状态,当即眼睛一亮。
病人的眼皮在轻轻颤动,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下,是明显的苏醒迹象!
护工不敢耽搁,快步跑出病房,连夜叫醒了值班医生。
一群医生护士迅速赶来检查,各项数据逐步趋于平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沉睡许久的陆总,真的要醒了。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彻底亮了。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浅淡的晨雾里,连风都是凉的。
温然抱着一个小小的纸盒,站在小区后侧的小公园深处。
这里有片茂密的香樟林,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平时是两只小猫最爱躲着晒太阳的地方。小橘总爱钻到树根下扒草叶,狸花就乖乖趴在旁边等它,闹够了就一起蜷在他脚边打盹。
纸盒很轻,轻得让人心头发慌。
里面裹着他干净的旧T恤,躺着再也不会动的狸花。
小橘还在宠物医院住院,身体虚弱,离不开输液观察。
温然找了棵粗壮的香樟树,在松软的泥土里慢慢挖坑。用铲子一点点刨,指尖沾了泥,他也没察觉。
心里是空的,钝痛密密麻麻漫开,却流不出太多眼泪。
昨夜在医院的崩溃已经耗尽了力气,剩下的只有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自责。
是他没护住它。
坑挖得不大,刚好放下小小的纸盒。
温然把盒子轻轻放进去,指尖最后一次碰了碰盒子边缘,像在触碰小猫柔软的毛。
他没说话,就静静蹲了一会儿,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狸花叽叽喳喳的喵叫,再也没有它扑过来蹭他手心的温度。
良久,他才捧起泥土,一点点把坑填满。
没有墓碑,没有多余的仪式。
他捡了一块光滑的小石子,轻轻放在土堆上,当作标记。
以后他还能来看看。
看这棵香樟树长大,看这里阳光正好,就像狸花还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晒太阳。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温然站起身,腿蹲得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拍掉手上的泥土,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从不把脆弱摆给别人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在原生家庭里挣扎的时候是,被陆家收养小心翼翼生活的时候是,现在失去小猫的时候,依旧是。
他习惯了自己扛,习惯了不动声色。
温然没立刻回医院,也没回家。
他走到公园僻静的长椅上坐下,一动不动。
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大爷大妈打太极、散步、唠家常,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