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尸虫。

宋轻岚随手将它扔在地上，尸虫背壳着地，腿朝天使劲扒拉，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翻过身。

尸虫以腐烂尸体为食，难道这附近有尸体？

可这阵法本身只为困住邪祟，只要阵法不破，便毫无杀伤力，怎么会有尸体？

阵法一旦开启，莫说人，便是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尸虫费劲翻过身，朝着一个方向爬去，宋轻岚缓步跟上，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去看看。”

钰止落后半步，看向宋轻岚的背影，目光深邃。

宋轻岚领先钰止几步，跟着尸虫出了房间，竟在观中客房最里间发现一处密室，密室连接一条黑黢黢的走廊，里面连一盏灯都无，还若有似无散发着古怪气息，看着恐怖骇人。

宋轻岚神识往里探，竟探不到底。密室极其死寂，只有钰止跟上来的脚步声，袖子里蜚在不安的滚动，想提醒宋轻岚些什么。

宋轻岚会意，轻拍拍它安抚道：“无妨，方才我探了他的身体，没什么异样，不会伤害我们。”

至少，他不会现在害他们。

蜚在袖子里滚动了一圈，似乎不赞成宋轻岚的想法，恨不得牛嘴里吐出人言，就差点把他没安好心这句话吼出来了。

“不过——”宋轻岚沉吟片刻，“你不是见过他么，为何突然这么怕他？”

没等到蜚的回答，钰止先跟上来了，蜚缩在宋轻岚袖子里，宛若死物。

钰止腕间翻转，一支烛火亮于掌心，照亮走廊的路，只见走廊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暗格，暗格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离宋轻岚最近的暗格里，是一封泛黄的信，上书“吾儿春禾亲启”。

纸张陈旧，面上有些破损，但隐隐能窥见字迹，信中写：

“春禾吾儿，天下连年大荒，幸得我儿寻得良人，足以被仙人庇佑，衣食无忧。自你走后，为父每每夜里悔恨懊恼，不应如此逼你离家，现在看来，吾儿眼光独到，可惜你母亲已是满头白发，不知为父与你母亲还能苟活几时，今生或许再无缘相见，只愿我儿一世平安喜乐，为父便了无挂念。”

是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不过……

“是沈春禾没收到的信。”

钰止近乎肯定的语气。

宋轻岚将信折好放回原处：“不错。”

是一封被李长明故意拦截的信，他怕给出去，沈春禾便有了牵挂，鬼婴计划就做不成了。

暗格里形形色色，都是些信物，每个信物背后都是段凄惨的故事，而走廊烛火未照亮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这些暗格里装着的是大荒年间千千万万个沈春禾，也是千千万万个黄大娘、小淮……

他们所遇到的青木镇是假的，但是青木镇，却是贞宁十五年真真切切存在的。

尸虫四脚扑棱，终于停在了一处暗格前，烛火忽明忽灭，有些看不清，钰止上前了一步，只见尸虫停留的那方暗格格外大，一块木板将其挡住。

他将木板挪开后，赫然是一具风干了的尸体，尸体表层附着一层风化的皮肉，腹间鼓起，显然是个怀孕的妇人。

宋轻岚神思恍惚，一段记忆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几乎临盆的妇人被几个身着道袍的仙门弟子强迫摁在棺材里，封死棺材将其活活闷死，待死后撬开棺材，割开手腕放血，血迹顺着棺材渗入地下，再将棺材摆成北斗七星式样……

鬼婴——七星阵。

而这样的暗格，接连着还有五个，每一个打开，都是死状一模一样的妇人尸体，最后一个暗格打开后，宋轻岚呼吸微滞，是小淮。

准确地说，这里的每一具尸体，宋轻岚都认识，且刻骨铭心。

当年的小淮大着肚子，还保留着死前痛苦挣扎，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现实中的小淮，比青木镇幻境里还凄惨些。

这暗格望不到边，但每个信物都在宋轻岚眼前一晃而过，有神官宋轻岚护身神牌、有煮食人肉的陶罐、有效仿青莲剑尊一招定天下而做的木剑，有母子分离前秉烛细缝的衣裳……

宋轻岚脑海中闪过一个数字，她迫切想抓住数字，口中轻喃：“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一？”

钰止一愣：“你说什么？”

宋轻岚脑中沉痛不已，嗡嗡发响，似要炸开……

良久，她安静下来重申，这一次是肯定的语气：“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一。”

钰止问：“这是什么？”

宋轻岚轻声道：“是这走廊里暗格的数量，也是贞宁年间，大旱时死的人数。”

她身上散发着无力的沉寂，连周身的气息都黯淡些许。钰止背脊微顿，喉中一涩，竟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