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姐从天津坐高铁来北京那天,正赶上今冬第二场雪。
岑意开车往南站去,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留下一道道水痕。车载广播里播着交通提示,她调低了音量,指尖敲着方向盘,一下一下,节奏和心跳重合。钟律师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混着师父洪亮的四川话:
“我到啦,正跟你师父在枣树下下棋呢。他让我一个車,我正琢磨怎么破局。”
话音刚落,师父的声音隔着电话撞过来,中气十足:
“让她带酱牛肉回来!少放花椒不行!”
岑意笑着应下。车拐进南站地下停车场时,何姐的高铁刚好准点到站。
何姐从出站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个鼓鼓的保温袋,还有只老式铁皮箱子。箱子是藏蓝色的,漆面磨得斑驳,边角磕出锈迹,提手却被人擦得锃亮,无数次攥过、托过,带着岁月的温度。
“昨晚刚卤的酱牛肉。”
何姐把保温袋递过来,语气爽利:
“你师父那份多放了花椒,妄言那份一点辣没沾,你的切得最薄,好入口。”
岑意接过保温袋放进后座。何姐坐上车,把铁皮箱子稳稳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箱盖,一路上没多说话,只偶尔望着窗外的雪景出神。雪粒子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声音细密。
车拐进别墅区时,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鹅卵石小径盖了雪,踩上去沙沙响,院子尽头的枣树苗裹着雪衣,枝桠却还挺着。
何姐望着那棵小树忽然开口:
“以前妄言住剧组宿舍,窗台上也种过棵枣树苗,没养活。他那时候说,自己这辈子养不活任何东西。”
岑意拉好手刹,转头看向老人,眉眼弯了弯:
“现在养活了。长得还挺好。”
推开院门,石桌旁正杀得热闹。师父裹着件旧棉袄,搪瓷杯搁在棋盘边,碟子里的酱牛肉已经吃了一半。何姐走过去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
“新鲜的在这儿,昨天那份花椒放少了,别混着吃。”
“我还能尝不出这个?”
师父吹胡子瞪眼,眼角却带着笑,趁何姐放东西的空档,伸手把钟律师的車往回扒了一格。
钟律师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
“棋盘自己滑的。”
师父回头瞪他,胡子都翘起来了。
许妄言从书房走出来,身上穿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腕骨分明。何姐看见他,没说多余的寒暄,只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等他坐下,何姐便把那只铁皮箱子挪到石桌中央,咔嗒一声打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所有的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得一丝不苟:她当年留存的合同附件原件、钟律师写在纸背的铅笔备注、前财务的内部报告、档案管理处的回函、影协和电影节的声明、顾然那篇《传声》的打印稿……每份文件都套着透明袋,箱盖内侧贴着张手写的索引目录,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个日期后面都标着一行小字,注着那份文件的分量。
最上面单独放着刑事裁定书,用加厚文件袋封着,贴了张便签,只有一行字:这份是结局。
许妄言低头看着那份裁定书,没说话。雪粒落在他发顶,沾了点细碎的白。
何姐轻轻合上箱盖,声音比风雪还稳:
“当年我帮你整理合同,你说这些条款以后再也用不上了。我说不对——你用不上,后来的人用得上。”
她把箱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金属箱身在雪天里泛着凉意:
“这些证据不只是你的。是那些没爬出来的人的。顾然也把她父亲的旧合同放进来了。这箱子不用谁专门锁着藏着,就放在个推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许妄言抬手按在箱盖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排练厅的方向:
“放排练厅吧。钢琴旁边。每天都有年轻人进去,想看,随时能翻。”
何姐笑着点头,从保温袋里又摸出一小盒酱牛肉搁在一边:
“这是给苏棠陶然那俩小姑娘的,练完功垫垫肚子。”
石桌那边,师父又赢了一局,笑得洪亮,震得枣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