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然那篇《传声》发布后的第三天，岑意收到了一个从上海寄来的牛皮纸包裹。

包裹缠了好几圈胶带，裹得严实厚重，寄件人是钟律师的助理。拆开外层牛皮纸，里面是个老式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得齐整，封条上贴了张便签，是钟律师的钢笔字迹，笔锋微微发颤，像老人落笔时带着的感慨：

“小岑：这是陈宏辉公司早年内部财务存档的复印件。前财务人员离职时偷偷多印了一份，藏了十几年不敢拿出来。前几天看了顾记者的报道，主动联系了我。存档能证明，当年那份阴阳合同，从一开始就是为许妄言量身设的局——不是随机猎物，是蓄意算计。原件已提交法院补充备案，这份留给你们留存。”

岑意拿着档案袋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指尖挑开封绳。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财务凭证复印件，每张都盖着模糊的“宏辉影业财务专用章”，纸边留着订书钉锈蚀的褐色小点，像时光烙下的锈迹。最上面是张费用报销单，摘要栏写着“合同设计咨询费”，日期比许妄言签约的日子，早了整整半个月。

后面附的内部报告更刺眼。许妄言的个人信息、家庭背景、从艺经历、甚至试镜时的表现，列得一清二楚。末尾是陈宏辉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蛮横：此人无背景，可签长约。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笔锋锋利得像要划破纸页：用合同锁死。

岑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手腕，指腹来回摩挲着发圈上磨得发白的那截布料。

原来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对方早就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调查得干干净净。从成都揣来的一千块钱，沈晏阁楼上借住的三个月，试镜时念的那段川剧念白……所有他以为靠天赋和韧劲挣来的机会，不过是别人账本上早就算好的一笔生意。

而他在被人用合同“锁死”之后，却把所有自己没得到过的保护，一笔一划，全写进了给她的合同里。

档案袋最底下，还压着封手写信。是前财务人员写的，字迹不算好看，却每一笔都用力，纸页上留着笔尖戳出的细孔。

信里说，他在宏辉做了五年财务，眼睁睁看着不止一个年轻艺人签下同款合同。有人赔得倾家荡产，有人悄无声息退了圈，只有许妄言，自己跑了三趟税务局补缴税款，还把每一份财务凭证都复印留存，做得滴水不漏。

“离职前我偷偷多印了一份，藏了太多年，总觉得拿出来就是背叛。直到看了报道，才知道有些账不该受害者扛。许老师，欠你一句对不起。”

末尾的“对不起”三个字，写得最重，纸都被笔尖洇出了毛边。

岑意把信纸折好放回档案袋，拍下那张写着“用合同锁死”的内部报告，发给周扬：

“把这份新证据补进陈宏辉案的后续备案，同步转发给顾然。”

周扬秒回了两个“收到”，紧跟着又追了一条：

“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脏东西？”

她没回复。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可她清楚，每一份被翻出来的旧文件，都在把那个十几年前就该戳破的谎言，拆得更碎一点。从何姐压在缝纫机下的笔记本，到钟律师写在合同背面的铅笔备注，从顾然父亲留下的旧合同，到前财务藏了十几年的内部报告……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之后，后面的，不用再推，自己就会顺着真相的方向，层层落地。

刚放下手机，何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人的声音比平时更慢，背景里是缝纫机哒哒哒的运转声，像旧时光的节拍。她说自己也收到了前财务寄来的复印件，打算把这份内部报告，和当年的合同原件摆在一起——连同顾恒的旧合同、许妄言的裁定书、钟律师的铅笔备注，全都封进老头子留下的那只铁皮饼干桶里。

“我跟顾然说了，让她把《传声》的报道打印一份也放进去。”何姐顿了顿，缝纫机的声音停了，“我老了，这些事，以后就得靠你们年轻人记着了。”

岑意靠在椅背上，把腕上的发圈褪下来，轻轻放在档案袋旁边，软乎乎的一圈，像个温柔的句号。

“您才不老呢。您的缝纫机还在转，传声就没断。”

傍晚时分，许妄言从排练厅回来。

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他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她面前摊开的泛黄凭证，和那封折得齐整的手写信。

“钟律师寄来的。”岑意抬头看他，语气很平，“当年那份合同，不是临时起意，是陈宏辉蓄意设计的。把你的底细查得底朝天，量身定做的圈套。”

她指尖点了点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