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定书下来的第三天,顾然约岑意在东四胡同深处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店面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盏老式搪瓷灯罩,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罩漫出来,和师父川菜馆门口那盏一模一样。顾然到得早,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手里翻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夹着好几色便签纸,露着尖尖的角。
岑意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刚坐定,顾然就开了口,直截了当,是跑法治线的记者惯有的利落:
“裁定书我看了三遍。‘恶意隐匿合同附件’这条罪名是全案最重的,证据链里有个细节我翻了很多遍——那份艺人责任豁免书的封存标签上,除了陈宏辉的签名,还有一组手写编码,格式不是常规的合同附件编号,更像内部档案的分类号。”
她指尖点在笔记本的某一页,字迹工整:
“我顺着编码查了公开司法数据库,同一组编码在十几年前的另一桩旧案里出现过。案子没公开审理,数据库里只留了条很短的索引。”
岑意端起温水抿了一口,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是陈宏辉的其他受害人?”
“是。但不止。”
顾然的声音沉了沉,指尖轻轻按在笔记本上:
“当事人叫顾恒,是我父亲。当年是陈宏辉的合伙人之一,和许妄言同一年签了类似的阴阳合同。不一样的是,他没撑到补缴税款那一步——项目中途停摆,陈宏辉拿着补充条款追着他要赔偿,他背了好几年债,最后彻底退了圈。”
窗外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水痕。顾然的语气很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捏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五年前他走了,肝癌。临走前给我留了一箱旧文件,说里面是他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东西。我一直没勇气打开,直到裁定书出来那天。”
“今早我撬开了箱子。里面那份合同附件,和许妄言那份格式、条款、甚至页码编排全对上了。只有一点不同——他这份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艺人责任豁免书。不是被藏起来了,是从一开始,陈宏辉就没给他签。”
她抬眼看向岑意,眼底红了一点,却没掉眼泪:
“许妄言当年签合同前,自己掏钱请了钟律师。那笔钱是他从成都带到北京的全部积蓄。我爸没请律师,看都没细看就签了字。同一份模板,许妄言有钟律师的铅笔备注,有被藏起来的豁免书,有自己补缴的税款。我爸什么都没有。”
岑意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冬雨淅淅沥沥打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搪瓷灯罩上凝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那桩旧案的索引编码,和豁免书封存标签上的手写编码,是同一套?”
“格式完全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归的档。”顾然点头,“单靠编码证明不了新事实,但它能证明一件事——陈宏辉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系统性地用阴阳合同坑年轻艺人。有人爬出来了,有人没有。”
“许妄言那份豁免书虽然被藏了,可它的存在,让陈宏辉到最后都没敢用最狠的补充条款逼他。这份豁免书护了他一程,可他从头到尾没拿它为自己辩过一句。”
顾然的笔尖轻轻敲在笔记本上:
“他反倒用它,给后来的人留了一条能援引的证据链。这份裁定书不只是定陈宏辉的罪,更是在说——那些被同一种手段坑过的人,他们背上的债,从来就不该算在自己头上。”
岑意把温水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顾然以为她要走,合上笔记本准备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背。
“许妄言当年请钟律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钟律师那行铅笔备注,后来被装订进了法院卷宗。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自保,从没想过那些铅笔字,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翻案的凭据。”
岑意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要是他知道,只会说一句——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然放在桌边的录音笔上,亮着小小的红点,一直在工作。
“顾记者,你笔开着吧?”
见对方点头,她坐直了些,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量:
“那我替他说几句。他从来不会自己说这些。”
“很多人说,他退圈声明里那句‘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是为自己的错道歉。后来真相出来,大家才知道他是替别人扛。可他扛得最重的,从来不是那份阴阳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