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律师将档案回函、何姐的笔记记录、许妄言的手写合同备忘作为补充证据提交。审查机关将“恶意隐匿合同附件、构陷签约艺人”正式列入陈宏辉的多项涉嫌罪名中。
消息公布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上午。官方通报措辞简洁克制,没有渲染,只一句“涉案人已进入司法程序,相关证据正在进一步固定”。
周扬把链接转到工作室群里。沈念禾秒回了整整两排感叹号,苏棠跟着发了只举钳子蹦跶的螃蟹表情包,刷了小半屏。剪辑室里,陆衍把通报逐字念完,用笔杆敲了敲搪瓷杯,干脆利落:
“这条过了。”
排练厅里,苏棠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陶然发消息,只有短短五个字:
“许老师清白了。”
岑意在书房看到消息时,正用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在螃蟹日记里写今天的时间线。
从何姐压在缝纫机下的笔记本,到钟律师的调取申请,从档案处的盖章回函,到官方的正式通报。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把十几年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捞上岸,码得整整齐齐。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把日记本合好,放在两只树脂螃蟹旁边。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然发来的消息。这位从看片会就一路追下来的女记者,发来一个链接,附了行字:
“后续报道写完了,标题是《他不是在退圈,是在替所有人扛》。采访了很多人——苏棠说他雨里蹲在地上给她画走位,陶然说他教过她把折了的剧本一页页抚平。还有你当年在亚影大奖后台说的那句‘老师教得好不代表学生学得差’,我放在开头了。对了,他那天在后台走廊背过身擦眼镜,应该是被你这句话说红了眼。”
岑意看着屏幕,指尖轻轻顿了顿。
原来那天他转身去走廊,不是去抽烟,是去擦眼镜。原来他也有被她戳中、藏起情绪的时候。
厨房里飘来熟悉的焦苦香气,是咖啡煮好了。她听到瓷杯落在杯垫上的轻响,听到他拧开水龙头洗勺子的水声,日常得如同无数个他在家的清晨。
她推开那扇蟹壳色的门,走到厨房门口。
许妄言背对着她,正从柜子里拿出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检查里面的茶包有没有换。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深灰色的衬衫染成暖调。
“顾然写了篇后续报道,把你没说过的话都写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轻声说:
“要不要看看?”
“先不看。”
他回头,手里还握着保温杯的盖子,笑意很浅:
“等煮完这杯咖啡。”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窘迫:
“怕看了,忘了放糖。”
他把保温杯推到她面前。杯盖上那只褪色的螃蟹贴纸,被水蒸气蒙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岑意伸出手指,在雾上慢慢画了一只小螃蟹,蟹壳上画了一道裂纹,又细细填上透明的纹路,和蟹壳上的树脂痕迹一样。
“你以前总跟我说,蜕壳的时候别乱动,软着的时候壳会长歪。”
她抬眼看他,眼神亮得惊人:
“现在我的壳长硬了,你也该停下来了。”
“你不用再一个人扛。那些你不想提的旧账,我替你翻;那份不该你担的责任,我替你接;没写完的剧本,我们一起写;教出来的学生,我们一起带。”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领口取下那枚螃蟹胸针,轻轻别在他衬衫的口袋旁,刚好挨着缝扣子的线,并排靠在一起,两道标记终于凑齐。
“这胸针本来是我的。”
她指尖按着胸针的边缘,温度慢慢透过布料传过去:
“但今天,我替你别上。”
“许妄言,有些东西不用一个人扛在壳里。胸针别在明处,人站在亮处,才最稳。”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小小的蟹壳胸针,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梧桐新叶沙沙作响,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在风里有了回响。
他伸手,轻轻按住她别胸针的手,掌心温热。
没说谢谢,也没说多余的话。
只是那么按着,按住了漂泊了很多年的、终于靠岸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