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完,她松开按键,靠在椅背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被她的动作轻轻带了一下,袖口滑落在她肩膀上。布料摩擦着颈侧的皮肤,很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感。
指示灯沉默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等。她的背脊还是笔直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她的眼睛盯着那盏指示灯,很久很久没有眨。
然后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一下。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是道具组在测试线路,或者只是电压不稳。但顾念笙不知道。顾念笙会以为是回音。
她的眼眶在这一瞬间骤然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她只是把手指从发报机上抬起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盏还在明灭不定的指示灯。动作极轻,指尖触到玻璃表面,凉而光滑,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然后她嘴角翘了一下,弯出这些年来最淡也最笃定的一抹弧度。
不是快乐,不是释然。是她终于确认:她等到了。
哪怕那个回音只闪了一下就没有了,哪怕那个回音可能根本不是发给她的,但她在这一刻相信了——
他听到了。
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关发报机,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拿下来,仔细叠好放在藤椅上。然后她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
阳光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稀薄暖意,扑在她脸上。
她看着窗外上海的屋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胸腔里积压了数年的东西,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散在空气里。
然后她转身下楼,步伐比任何时候都稳。
赵岭没有喊卡。
直到岑意走出阁楼,他才从监视器前面站起来,摘下鸭舌帽,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
“这条过了。一次过。”
没有人鼓掌。
不是演得不好——是没有人敢鼓掌。好像一鼓掌,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收工之后,岑意没有跟剧组的车回酒店。
她一个人坐在阁楼里,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握着那件叠好的中山装。布料粗糙而干燥,带着旧衣服特有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给许妄言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提今天这场戏拍得怎么样,只写了一句:
“你走的时候说棋子出师了。我想了很久——出师不是说你教完了,是说我从现在开始,要在没有你喊卡的情况下自己判断每一条戏对不对。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快到她几乎能确定,他在机场一直握着手机等她这条消息。
“三年前你在排练厅里站都站不好。三年后你在发报机前面坐了一整个下午,赵岭说你一条就过了。这不是做不做好的问题——是你已经做好了。以后你每一条都只会更好。”
她坐在藤椅上,抱着那件中山装,终于笑了。
窗外的阳光从灰纱后面透进来,把阁楼照得微亮。她站起来把那件中山装挂回椅背上——不是作为道具,而是作为一件遗物。
她对着那件衣服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许妄言。你教会我的最后一课,不是演戏,是怎么在没有你的片场里,继续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