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冰粉。红糖水在冰块之间缓缓流动,葡萄干沉在碗底。她抬头,说了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师父,有酒吗?”
师父从后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许妄言,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梅子酒放在柜台上。“自己拿。后劲大,别喝多了。”
她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透光,闻起来有梅子的酸甜味,但酒精的味道藏在甜味后面,若有若无。她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许妄言没有倒酒,只是端起冰粉碗继续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一样安静,勺子碰碗几乎不发出声音。
一杯酒下去之后,她的话开始变多。她说片场的事——赵岭让她在雨里拍了三条杀青戏,沈若送了她一个木头相框,美工组把那条街布置得太逼真以至于附近居民跑来问这里什么时候拆迁。说完又倒了一杯,继续说沈若琅——这个角色在她身体里住了快三个月,比李秀兰住得更久、更深,她不知道这次要用多久才能把沈若琅还回去。
第三杯酒端起来的时候,许妄言伸手按住了杯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酒杯边缘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这杯喝完就不要再倒了。梅子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后劲很大。这瓶是师父自己泡的,泡了三年。”
她松开酒杯,看着他的眼睛。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店里的灯光昏黄温暖,师父在后厨哼着一首老川剧,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她看着他按在酒杯上的手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想还回去。不是不想还角色——而是不想还这段日子。不想还那个坐在排练厅里看她演螃蟹的许妄言,不想还那个在后院用水枪射梧桐树的许妄言,不想还那个飞过来探班却只站在片场角落里的许妄言,不想还那个给她做辣椒油、在纸条上写“别一次放太多”的许妄言。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按在酒杯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收回——是拇指在她指节侧面轻轻蹭过,凉凉的,很快移开了。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做。
“那就不回去。正好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她低头看去——是那只树脂螃蟹。不是她留在排练厅钢琴盖上的那只——那只还在那里。这一只更小,蟹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但被什么东西小心地粘合过,裂纹还在,但不再裂开了。
“这只螃蟹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买的。壳上的裂纹是故意刻上去的,然后用树脂填平。师父说螃蟹在蜕壳的时候壳会裂开,但裂开不是坏事——它每一次蜕壳,裂纹就多一道,每一道裂纹都是它活过的证据。”他把螃蟹推到她面前,“你之前那只螃蟹是完美的。这一只有裂缝。但我觉得,有裂缝的更好看。”
她把那只螃蟹托在掌心里,凑近灯光看。裂纹从蟹壳正中央延伸到左侧第三只脚,被透明的树脂填充之后,在光线下泛出比蟹壳本身更亮的色泽,一道细细的银线横贯壳面。她抬眼看着他,把螃蟹翻过来,发现蟹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杀青快乐”。
她握着那只裂了又补好的螃蟹,忽然觉得在酒意中最想说的那句话,不必再等了。
“许妄言,”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许老师”,“我有一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
他放下勺子。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许老师,不是您——是他。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合同第三条规定——不产生任何形式的情感牵涉。如果这条规定不存在——你会对我说什么?”
后厨里擀面杖的声音停了。窗外的梧桐树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不吹了。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个男人的回答。
许妄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冰粉彻底化了,红糖水和冰水混在一起,表面的碎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冷淡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不是坍塌,是裂开之后露出底下更软的东西。那只树脂螃蟹被刻了裂缝,裂纹里透出光。他的眼睛也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道:“你觉得现在算是情感牵涉吗?”
她的手指握着那只螃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片场磕头磕到膝盖肿了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角色。我在病床前崩溃那场戏,用的方法是他教我的,但想的人——是他。”
桌上的酒杯还剩下小半杯梅子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只被她握得温热的螃蟹。
“如果他觉得这是情感牵涉——那我违约了。”她站起来,把那只螃蟹放在桌上,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木门的把手上,木门的铜把手被岁月磨得锃亮,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我觉得,这不叫牵涉。牵涉是互相亏欠。我不欠他的。他教会我的所有东西,我都用在了角色里。角色是我自己演的,奖是我自己拿的。我唯一没有还给他的,是在他面前不用演的那部分自己。”
她推开门。成都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跨出门槛,听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不是走向后厨,是走向门口。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岑意。”他的手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合同第三条——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