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意站在那扇贴着手写红纸的木门前,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发丝扫过脸颊,痒而轻。她的手腕被许妄言轻轻握着,力道不大,却让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说“合同第三条——废除”,那六个字砸在耳膜上,沉而钝,在胸腔里激起一阵震颤,涟漪尚未平息。
她转过身。
许妄言站在门框里,背光站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惯常冷淡、沉静、什么情绪都吞得下去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不是崩溃,不是失控,是一个人把藏了太久的门一扇一扇打开,让站在门外的人终于能看见里面的光。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问你那个问题吗?”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
“知道。”他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那只手垂回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皮肤在夜风里凉得发紧,“因为你一直觉得我把规则看得比什么都重。你想要一个答案,来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违约。”
她看着他。
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她为什么在梅子酒里壮着胆子问了那个问题,知道她为什么说完之后转身就走,知道她不是真的要走——她只是不敢站在原地等一个可能会落空的答案。所以她先走一步,让结果来追她。而他追上来了。
“进来。”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但沉得不一样——不是压抑,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之后的厚重,“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跟着他走进店里。师父已经不在后厨了,擀面杖搁在案板上,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也只留了柜台上面那一盏。许妄言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示意她坐对面。桌上还摆着那两碗已经化透的冰粉和那瓶喝了一半的梅子酒。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那瓶梅子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她之前只见过他喝黑咖啡,从来没见过他喝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旧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赵岭的时候,十八岁。在成都川剧团的排练场,他来挑演员。那时候我刚离开川剧团,觉得演戏就是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藏得越深,角色就越真实。赵岭让我演一段哭戏,我演了。演完他说,你哭得挺好,但眼睛是干的。我说我哭不出来。他说,对,所以你的哭是演的。他从成都回北京之后给我寄了一本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妄言,你天赋很高,但缺了点心。心不是用来演哭戏的,是用来感受的。等你学会感受了,再来找我。’”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梅子酒被灯光照成琥珀色,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后来签你的时候,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眼睛里有种东西,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沈晏。”他抬起头,看着她,“是你。是还没被生活磨掉感受能力的我自己。”
岑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胸腔里涌上来的震颤。她签下合同的那个雨夜,他说她的眼睛像一个人。她用了很长时间来想这个问题,以为是沈晏,以为是某个她从来没见过、也不需要见到的女人。但他刚才说——不是。是你。
“你刚才在门口说,”他放下酒杯,“你不欠我的。你说角色是你自己演的,奖是你自己拿的。你说你唯一没还给我的,是在我面前不用演的那部分自己。”他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桌上,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如果这叫牵涉,那我比你更早违约。”
她抬起头。他没叫她的名字,只是看着她,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梅子酒推到桌子一边,像是在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来放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拍李秀兰的时候在片场给我发了条消息。你说——‘段老师说我不会玩。但我今晚好像玩了一小会儿。’那时候我坐在排练厅里,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我发现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对学生的笑。是另一个更危险的东西。那天晚上,我往合同文档里加了一条备注,只有一行字——‘如有必要,第三条可由甲方单方面废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