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演我妈妈的时候,会哭吗?”
“也许会。”岑意接过橘子,指尖触到果肉上的水珠,冰凉,“你在家里,见过妈妈哭吗?”
沈若想了想:“见过一次。外婆生病的时候。她躲在厨房里哭,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但我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不问她?”
“因为妈妈不想让我知道她哭。她每天早上都说‘没事’。其实我知道不是没事——是她不想让我担心。大人,都是这样的。”
岑意将橘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漫开,刺激得唾液分泌。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八岁那年拎包离家的女人。她未曾说“没事”,什么也未说。相较之下,沈若琅的谎言是温柔的。她将所有的苦涩藏起,用一个个“没事”为女儿垒起一座安全的小岛。沈若琅将壳的一半分给了女儿,而那另一半——女儿比谁都看得清晰。
当晚归墅,见许妄言书房亮着灯。他昨日自沪返京,她尚未见他。她走去,叩门。
“进来。”
他坐于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闻声,他将文件反扣,转过身来。深灰衬衫,袖口挽至肘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影,他看来比平日更倦——眼窝下的青色更深,脊背却依旧笔直。
“围读如何?”
“甚好。演我女儿的小演员叫沈若,七岁。她今日对我说——她妈妈哭时会躲进厨房,以为她没看见。”
“她看见了。”
“对。”她在椅中坐下,“她不仅看见,还假装未见。因妈妈不想她忧心。七岁孩童,比我们更懂沈若琅。我们演角色,她已在生活里演着了。”
他沉默片刻,自抽屉取出一物,递予她。她接过——是一支便携录音笔,小巧,外壳有一道浅痕,显是用了些年头。金属外壳冰凉,带着抽屉里陈旧的木味。
“这是我旧物。内存《长夜》的角色笔记,及我对着它录下的一些东西。还有些别的——我的表演课笔记,早期角色分析,及一些未拍成戏的试戏片段。你曾言想看我旧时笔记,这些或对你有用。”他顿了顿,“《她的城》与我拍《长夜》时境况相近——跨度与情感密度皆巨。或能从彼时之法中,寻得些许可用之物。”
她低头凝视掌中的录音笔。她知此物于许妄言意味着何物——他是连排练厅琴盖都不许阿姨随意擦拭之人,他的笔记,从无旁人触碰。而今,他将存了多年心法的录音笔交付于她,这等于将毕生武学秘籍倾囊相授。非“借你看”,是“传于你”。
“为何予我此物?”
他靠向椅背,沉默良久。复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是早春夜空,梧桐枝梢新芽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因《她的城》是你首个需独自完成的角色。昔日塑李秀兰,有我在排练厅督着;塑丁妙,有赵岭把关。然沈若琅不同——赵岭是导演,非你表演老师。他不会手把手带你。你需一套属己之法。”
他转身,逆着灯光,看不清其容,只听其声比平日更低沉,字字斟酌。
“自此,我非你师。你我,是同道。”
她握紧录音笔,指节微微泛白。低头看着那支笔,起身,向门口走去。行至半途,驻足,未回头。
“许老师,您方才言,您非我师了。其实,您从未仅是我师。”
她未回头,握着录音笔推门而出,步入走廊。身后书房灯犹亮。行数步,闻他在室内轻轻合上抽屉之声,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扇厚重的门缓缓合拢。她停步,于走廊暗处静立片刻,空气凉而沉,复前行。
她的壳已硬化,可远行。然无论行至多远,这只螃蟹的触角,永会铭记另一只老螃蟹所授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