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好额前碎发,坐回琴凳,平复呼吸。翻开剧本,翻到中段。
“还有一处请教您。沈若琅和女儿,女儿问爸爸去哪了,她说‘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剧本写她‘笑了一下’。赵导没注,但我总觉得,那不是强颜欢笑。”
“你觉得是什么?”
“不全是。她笑了,说明还有力气。她用谎言保护女儿,那个笑,是她在对自己说——‘我还能撑得住’。”
许妄言喝了一口咖啡,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他走到琴凳旁,拿起另一份剧本,翻了翻,纸张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放下。“你说对了。那个笑不是给女儿看的,是给自己的。她用一个谎言保护了女儿,也顺便保护了一下自己。”他将咖啡杯放回琴盖,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演她时,别太用力护着。沈若琅,比你以为的要坚硬。”
她低头看剧本,想记下这句话,才发现钢笔就在手中。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您当年拍完《长夜》,那个废墟里的角色……花了多久才卸掉?”
他站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无声的音符。沉默了很久。
“将近一年。”他说,“那一年,我推掉所有戏,差点退圈。后来遇一位老师,她说——卸不掉,不是演技不好,是你把角色当成了自己。你把她的痛,和你的痛,混在一起了。”
“后来呢?怎么卸掉的?”
“后来,我学会了分清两件事——哪些是角色的,哪些是我的。李秀兰的痛,是李秀兰的。你的痛,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借,但要还。借了不还,角色就会在你身体里住下来。沈若琅也一样。”
岑意握紧钢笔,金属笔身硌着掌心。沉默良久。借了要还。她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却瞬间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每一次“入戏太深”都如此警惕。不是怕她演不好,是怕她演完,出不来。因为他自己,曾在角色里困了整整一年。那条路有多险,他比谁都清楚。她想起自己试映时满脸泪痕,想起首映后久久不散的钝痛。原来那些不是矫情,是借来的东西,还没还干净。
“明白了。”她说。
他合上剧本,往门口走。几步后,停住,回头。
“星辉的新动作,看到了?”
“看到了。”
“那篇文章,目的不是让你离开我。是让你怀疑自己。他们的逻辑是——演技是我教的,所以离开我,你就什么都不是。这个逻辑有个致命漏洞——”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老师教得好,不代表学生学得差。”
她望着他。他将星辉的重金通稿,轻描淡写,那不过是走廊里穿过的一阵风。她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不是被庇护的安心,是你知道身侧之人不会替你挡风,但会精准地告诉你风向、风速,以及如何站稳。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咖啡的苦涩。
“我不怀疑。”她说。
他微微颔首,转身。
“许老师。下周三,亚洲电影大奖,您会去吗?”
他在门口停住,未转身。走廊的光从门缝涌入,将他框成一道暗色剪影。
“我有另一个行程。”他说,“但不管你在台上说什么,我都会听到。”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独自站在镜前。镜中女孩,额头微红,眼角有泪痕,膝盖沾灰,鬓发凌乱。狼狈极了。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时,脸颊紧绷,那是真实的肌肉运动。
重新坐回琴凳,翻开剧本。赵岭新加的那场戏旁,她用铅笔记下:沈若琅不信天。但她信女儿。
她忽然很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上一次通话是一个月前,他声音虚弱,却一直问电影何时上映。她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良久,她退出,打开备忘录,打字:“爸,《暗罪》上映了。我演的角色叫李秀兰。她命不好,但最后赢了。”写完,她删掉。打开螃蟹日记。
“今晚,他第三次在排练厅门口出现。每一次,都是我最需要时。有人说,等我离开他独自闯荡,才配得上那个提名。他没有这样要求我。但他今天说——老师教得好,不代表学生学得差。我想,迟早有一天,我会用这句话,回应所有质疑。”
搁笔。起身,关掉排练厅最后一排灯。开关按下,咔哒一声,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走廊安静。书房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光。她走过,未在门口停留,只在心里道了声晚安,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