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的橄榄枝被拒后，网上的围剿非但未停，反而换了刀刃。

新一轮通稿不再重复“资源咖”的老调，转而攻向更刁钻的腹地——“岑意的演技是许妄言手把手喂出来的。离开许妄言，她还剩下什么？”文章罗列了《暗罪》拍摄期许妄言探班的照片，又翻出《向阳巷》围读会上她那句“他是我的老师”，最后落下判词：一个连表演都需他人指点的演员，有何资格角逐亚洲电影大奖？

岑意看到这篇文章时，正坐在排练厅的琴凳上，翻着《她的城》的定稿剧本。赵岭昨夜发来的，厚厚一沓，纸张边缘锋利。她把手机扣在琴盖上，又拿起，反扣回去。最终，还是点亮了屏幕。

高赞评论刺目，每一个字都扎在视网膜上，生疼：“真有本事，为什么不离开许妄言自己闯？”

她退出微博，将手机推远。屏幕暗下去，排练厅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是愤怒，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沉，吸不进一口气。宋晚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们不是要跟你吵，是要你跟他们对吵。你越激动，他们越高兴。”

她做了个深呼吸，空气凉而干燥，从鼻腔一路凉到肺底。重新翻开剧本。

沈若琅的戏份比李秀兰重得多，跨度十年，从隐忍到崩溃再到死寂，中间夹杂着几场需要撕开血肉的重场戏。她在页边做了许多标记，唯有一场戏，她迟迟未动笔。

沈若琅在女儿病危的雨夜，跪在医院走廊，对着早已熄灯的缴费窗口，磕了三个头。无台词，只有动作。赵岭用红笔在旁边批注：“这三个头不是求人，是求天。沈若琅不信天，但那晚，她什么都信了。”

她盯着那行字，良久。合上剧本，走到镜子前。

排练厅只开了一排壁灯，光线昏沉。她没有开灯，就站在昏暗中，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练功服，头发紧束，手里握着那支钢笔。她试着跪下。膝盖触地，发出一声闷响，钝痛从骨缝渗上来。她直起身，双手平放膝上，微微仰头。

第一个头，很轻，额头触及地板，凉意渗进来，试探着。

第二个头，更用力些，额角隐隐生疼，皮肤与地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三个头磕下去后，她没有起身。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不知跪了多久，只觉膝盖疼，心里更疼。那疼不是她的，是沈若琅的。是那个从不信天的女人，在走投无路时，用最笨拙的方式，为自己找的最后一个支点。她贴着地板，闻到灰尘和旧木地板混合的气味，陈旧而干燥。

她慢慢直起身。镜中人额头红了一小块，鬓发微乱。她伸手别好碎发，指尖触到眼角，湿的。不知何时流的泪。她舔了舔唇角，咸的。

“动作本身没问题。”门口传来声音，平静，只是在分析一道题，“但第三个头与前两个之间没有间隔。沈若琅磕完第二个，会停一下。是自尊在拦她。那挣扎的两秒，才是整场戏的核心。”

她转头。许妄言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深灰衬衫，袖口卷两圈，端着咖啡杯，倚着门框。表情很淡，但目光在她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动作让她想起初来别墅时，连站都站不稳，被他一句“太紧了”逼出一身汗。现在，她已能独自在镜前寻找角色。可他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出现，用最少的字，点破最关键的死穴。

“您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个头之前。”

他走进来，将咖啡放在琴盖上，在她面前半米处站定。这个距离比平时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领口一处极淡的咖啡渍。他没有退，她也没有。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苦涩而温热。

“那两秒的挣扎，不靠技巧。”他看着她，“靠经历。你生活里，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明知无用，却非做不可。不是因为会有用，而是因为不做，会悔一辈子。”

她想了想。

医院走廊。雨夜。那通电话。拨号前，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明知可能被拒，可能被嘲，可能石沉大海。但她还是拨了。不是因为会有结果，是因为如果不拨，就再没机会了。那串号码烙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有。几个月前，给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在他唇上留下一道浅痕。“那就把那个重量，借给沈若琅。不用多，一点点就够了。”

她重新跪下。这一次，没有直接磕头。

她跪在排练厅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闭上眼，回到那个雨夜——ICU惨白的灯光，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数字在黑暗中发着冷光。她按下了拨打键。嘟——嘟——嘟——每一声，都敲在骨头上，震得耳膜发紧。她知道可能无应答，但没有挂断。挂了，就真的结束了。

睁眼，对着镜子，磕下第三个头。

这一个，比前两个更慢，更沉。额头触地的瞬间，手指蜷起又松开，像是抓住什么，又任其流走。起身时，眼泪无声地滑落，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滴落。

“对了。”他站在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这个重量，是对的。”

她站起，用袖子抹去泪痕。转头看他。他依旧冷淡平静，但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个久违的动作，让她心头一紧。她记得这个动作，每一次他情绪波动，都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