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许妄言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电脑屏幕亮着一份文件。听见她推门,他便关掉了。她站在门口,捧着姜茶,沉默几秒,开门见山:“您看到了?”
“看到了。”他说,“但我今晚不是来谈通稿的。”他转过身,面向她,手指在扶手轻叩两下,“通稿有团队处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面临一个选择——比李秀兰、丁妙都更难。”
岑意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而是从抽屉拿出两份装订好的剧本,放在她面前。纸张边缘锋利,她低头看去——
第一份,《双生》。导演栏是圈内一线商业片导演的名字,类型“犯罪悬疑”,角色“女主角(双重人格)”。第二份,是她熟悉的《她的城》。导演赵岭,类型“文艺/家庭”,角色“沈若琅”。
“《双生》是星辉的项目。”他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只是在拆解一道数学题,“他们今天通过中间人递来了剧本。女主角,片酬是《她的城》的三倍。条件只有一个——你放弃《她的城》,退出亚洲电影大奖新锐奖的角逐。作为交换,他们撤掉所有通稿,颁奖礼后,将年度新锐女演员的全部媒体资源倾斜给你。”
她低头看着两份剧本。一份是商业大片的绝对女主,三倍片酬,星辉的全线资源。一份是小成本文艺片的女主,赵岭的偏执,陆衍的心血,一个她亲手争取来的角色。星辉的算盘精妙——先抹黑她是“资源咖”,再在她被千夫所指时递来橄榄枝。接了《双生》,等于亲口承认自己靠资源上位;不接,通稿将持续轰炸,直到她与奖项无缘。
她伸出手,将《双生》轻轻推到一边。纸张划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动作很轻,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接。”
许妄言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两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别急着回答。听完再做决定。接了《双生》,片酬加上后续商业代言,一年内,你不仅能还清你家所有债务,还能结余不少。不接——《她的城》片酬不及三分之一,拍摄周期还长三个月。这三个月,星辉不会收手,新锐奖,你可能拿不到。确定选《她的城》?”
她确定。但她没有立刻说。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短,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形体课磨出来的,是那支钢笔日复一日压出来的。她想起陆衍的话——“你能不能拦住自己?”想起宋晚棠的话——“演员的名字写在角色后面。”想起宋书明的话——“李秀兰最后那个回眸,是你给的。”
现在,星辉递来一个价码——放弃沈若琅,放弃亚洲电影大奖,她就再也不必为父亲还债,再也不必精算每一分钱。代价是,她再也无法在镜子里,直视李秀兰的眼睛。
“四个月前,在医院走廊给您打电话时,我一无所有。”她抬起头,“我有的,全是您给的——不是角色,不是片酬,不是提名,不是红毯。是您教会我的——演员两个字,怎么写。”
许妄言沉默片刻,伸手将《双生》拿起,放进抽屉。抽屉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如一锤定音。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顺义早春的夜,梧桐枝头,已有细微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绿。
“其实我刚才在想,听到三倍片酬时,你会不会犹豫。”他背对着她,“你没有。”
“因为我是您的学生。”
他转过身,逆着台灯光,看不清表情,但她听见他的声音比平时松了一丝:“不是学生。你是你自己。”
她站起来。他忽然叫住她。
“岑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必为我担心。我的名声,不用你操心。我能扛的,远比你以为的多。你是我的艺人,不是我的负担。记住了?”
她点头,推门离开。走廊安静,壁灯只亮着一小圈光晕,在墙上投出她细长的影子。关上房门,她才发觉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星辉的诱惑,不是因为通稿的恶毒,而是因为他那句话——你是我的艺人,不是我的负担。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他说这话时,语气与平时上课无异——冷淡,平稳,不带情绪。但她听懂了那句潜台词:我是你的靠山。你只管往前走,背后的事,交给我。
她走到窗前,拉开帘。早春夜空澄澈,几颗星子悬在天边。她将手贴上冰凉的玻璃,掌心温热,玻璃冰凉。温差在交界处撕扯。转身走到床头,拿起那支钢笔,在螃蟹日记最新一页写下——
“他让我做选择。我没有选那条容易的路。不是不想还债,不是不想要那个奖——是不想让李秀兰,在我身体里失望。他给了我一座山,但山再高,路,终究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