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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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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首个周三,夜色沉得发稠。

亚洲电影大奖的入围名单,就藏在这浓黑里,等着被撕开。

岑意没有训练。段一鸣的喜剧课结课时,把剩的半袋薄荷糖全塞给了她,掌心拍在她肩头,力道沉实:“出师了,以后自己逗自己笑。”乔老师的形体课也降了频,说她的核心已足够支撑任何角色。日子忽然被抽走了一大块,紧绷的弦骤然松下来,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坐在窗台上读剧本,总忍不住去摸自己的手腕,确认脉搏还在跳动。

晚饭后,她蜷在窗台上读《向阳巷》。丁妙这个角色比沈若琅轻省得多,台词密,情绪淡,演起来不必将自己拆骨入腹。她用的是许妄言送的那支钢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声响细碎,带着金属与纤维摩擦的质感,让她心安。笔帽上的“XWY”已被她的指纹反复摩挲,漆色愈发模糊,边缘泛起一圈温润的包浆。

窗台上,那罐辣椒油还剩小半罐。树脂螃蟹与薄荷糖纸鹤,仍占据着那个未被造型师染指的角落。那是她在这个庞大屋檐下,唯一一块属于“岑意”的自留地。

七点整。手机在掌心震动。

不是短信,是微博推送的强提醒。屏幕骤然亮起,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热搜榜首挂着鲜红的“爆”字——#亚洲电影大奖入围名单#。

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许妄言的名字赫然在列,对应着一部她没听过的文艺片。她继续往下拉。年度新锐。那个专为新人设立的单元。五个名字,简短得像判决书。

第四个:岑意——《暗罪》。

世界安静了一瞬。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漆黑的镜面映出她有些呆滞的脸。她又拿起来,刷新。名字还在那里。括号里标注着“李秀兰”。那个被她演活了的女人,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的灵魂,此刻正托着她,浮出水面。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周扬敲门的频率又急又密,笃笃笃笃,敲得门板发颤。

“岑意!看到了吗?入围了!年度新锐!五个名额里占一个,另外两个刚从戛纳载誉归来!”

门开处,周扬举着平板冲进来,眼镜歪在一边,是被他自己激动推歪的。乔老师、孟老师、方姐,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工作人员蜂拥而至。走廊里炸开了锅。乔老师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那力道,和形体课上压她韧带时一样狠,骨骼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我就说你骨头够硬!硬骨头的人,运气从来不会差!”

走廊尽头,段一鸣不知何时折返。他撕开一袋新买的薄荷糖,往空中一抛,绿色的糖粒飞散开来,在灯光下划出凌乱的弧线,落在地板上弹跳、滚远,发出细碎的脆响。

“我学生!这是我学生!”他冲着空气大喊,仿佛旁人都不知道似的。

岑意被围在中间,呼吸被挤压得有些困难。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重复“谢谢”。一个月前在成都路演,导演说她的独白够吃三年。三年尚远,但这第一口滋味,竟是这般喧闹又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许老师呢?”她扯住周扬的袖口,声音被嘈杂吞没了一半。

“书房。”周扬扶正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说,让你忙完去找他。”

穿过走廊。平日里短短的一截路,今夜长得走不到头。她的脚步起初很快,临近书房时,却慢了下来。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屈指,敲了三下。

“进来。”

许妄言坐在书案后。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定格在亚洲电影大奖的官网页面。他仍穿着下午授课时的深灰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手边的咖啡杯早已见底,只余下杯底一圈深褐的残渍,干涸成一片不规则的印记。

“看到了?”他问。语调平淡,听不出波澜。

“看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您早就知道,对不对?您帮我递交资料时,就知道可能会入围。”

“我不知道。”许妄言将屏幕转向她,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提名由评审委员会独立投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报名干预。我能做的,只是把你的资料递过去。至于入围——是他们选择了你,不是我。”

岑意凝视着屏幕上的名字。排在第四。前面是两个戛纳载誉归来的宠儿,后面是商业巨制的流量小生。五人中,唯她是配角。她不懂评审为何选中李秀兰,或许是因为片花里那十七秒,她望向法庭天窗的眼神。但她清楚另一件事——若非那晚许妄言将她从医院走廊里捡起,她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许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谢谢您。”

许妄言向后靠进椅背,陷入长久的沉默。书房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尘埃在流动,在屏幕冷光下缓慢沉浮。

“不必谢我。你入围,是因为你自己。李秀兰不是我替你演的,庭审独白不是我替你念的,导演的掌声也不是我替你领的。”

“我知道。但如果不是您——”

“如果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他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像在剥离某种粘连的东西,“你以为那晚的饭局是巧合?周扬在大二时就注意到了你。你在学生短片里演过一个在图书馆偷哭的女孩,片长三分钟,拿过校内奖。周扬在资料库里看到了,跟我提过。那个饭局——是我安排的。”

岑意愣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了,暖气管道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个她坐在长桌最末端、连转盘都够不着的饭局,那句“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早在那时,就已注定。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不重要。”许妄言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顺义的冬夜,梧桐枯枝在路灯下张牙舞爪,枝桠交错,切割着昏黄的光晕,投下一地破碎的影子。“即便没有我,你也会被其他人发现。天赋这种东西,不是谁施舍的。我只是比你快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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