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巧合,不是猜测。
饭局一别之后,他早已将她的身世、家底、困境,彻彻底底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在他面前,从初见那一刻起,就毫无隐私可言,像一张摊开的白纸,所有狼狈、不堪、窘迫,被他一览无余。
“没有遗漏。”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无力的颓然。
“那你今天找我,想聊什么?”许妄言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
没有迂回,没有伪装,岑意抬眼,坦然直视着身侧的男人,眼底无半分躲闪。
事已至此,所有体面、矜持、骄傲,早已被现实碾碎殆尽。她的底牌早已被他尽数看穿,再不必勉强伪装。
“借钱。”
她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四百七十万,我父亲的逾期债务。我可以给您签正规借条,利息按照银行同期最高贷款利率计算。我在校剩余学业、毕业后所有收入,优先还款,十年之内,全额还清。”
话音落地,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笑声很浅,转瞬即逝,落在静谧的车厢里,分不清是漠然的嘲讽,还是旁观者淡淡的玩味。
许妄言垂眸,视线落在她倔强苍白的脸上,薄唇轻启,字句锋利,精准刺骨:“你知道,你目前的商业价值是多少吗?”
岑意唇瓣微抿,无言以对。
她一无所有,确实无以为报。
“零。”
许妄言替她作答,语气冷静客观,像精准核算数据的机器,不带半分情绪:“电影学院在读大三学生,无出道作品、无行业背景、无人脉资源、无粉丝基础。一无所有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抵得上四百七十万?”
字字如锋利手术刀,层层剖开她残存的最后一点自尊,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之下,狼狈又难堪。
岑意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酸涩,水雾悄悄氤氲了眼底。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即将落下的眼泪、所有委屈难堪,尽数强忍回去。
绝境之人,没有流泪的资格。
良久,她抬眼,声音轻却坚定:”那您今天,为什么还要来?”
这个问题,让许妄言骤然沉默。
他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雨丝疯狂冲刷着车窗,玻璃上水流纵横交错,扭曲了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火透过水痕折射进来,碎成模糊晃动的光斑,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辨不清任何情绪。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细微的出风声响,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几秒后,他的声音骤然压低,轻得几乎被嘈杂雨声彻底掩盖,低沉又恍惚:
“因为你的眼睛。”
“你的眼底,藏着一股极致执拗的韧劲,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这句话太过飘忽,太过莫名,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岑意心头猛地一颤,还未细细琢磨其中深意,他已然收回远眺的目光。
方才转瞬即逝的恍惚彻底褪去,那双漆黑的眼眸再次覆上冰冷锐利的审视,压迫感骤然回笼,比先前更甚。
“借钱,我可以帮你。”
许妄言淡淡开口,抛出唯一的生路,也绑定了沉重的枷锁:“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岑意屏住呼吸。
“签一份合约。”
他伸手从前排储物格中,取出一份装帧规整、纸质精良的文件袋,侧身递到她面前。
岑意指尖微颤,接过文件袋,缓缓拆开。
首页加粗黑体字赫然入目——《演艺事业合作框架协议》。
她快速逐页翻阅,指尖随着条款内容的递进,一点点冰凉僵硬,心底的温度寸寸散尽。
合约核心条款清晰直白:甲方许妄言,全权提供顶级行业资源、专业艺人培训、独家经纪护航,包办乙方岑意所有演艺事业规划、公众形象塑造、职业发展路径。
合作期限:整整十年。
文末的违约金数额,庞大得骇人,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数字。
这根本不是平等互惠的合作合约。
这是一份彻头彻尾、束缚十年人生的卖身契。
“你父亲所有债务,我全额兜底处理。”
许妄言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场既定的交易,冰冷又公允:“作为交换,你接下来的十年人生,全权交由我支配。”
“我会给你圈内最顶级的影视资源、最专业的团队打磨、最精准的路线规划,把你从一无所有的素人,捧至娱乐圈人人仰望的高度。”
他微微俯身,视线精准锁定她的眼眸,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而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听话。”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斤枷锁,死死困住了她往后十年的人生。
岑意指尖死死按着纸上冰冷的条款,纸张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清晰的痛感时刻提醒着她当下的处境。
车内暖气滚烫,吹得人四肢发热,可她却只觉得通体冰凉,脊背阵阵发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
她清清楚楚知晓这份合约的代价。
签下名字,便是亲手交出自己的所有主动权。往后十年,她的事业、形象、人脉、生活、甚至隐私,皆由眼前这个仅见过一面的男人全权掌控,再无半分自主。
十年青春,十年人生,尽数交付。
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ICU里生死未卜的父亲,日日叠加的天价治疗费,堆积如山的催款单据,步步紧逼的放贷人,濒临崩塌的人生……所有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我签。”
岑意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许妄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么快就决定了?”
”您早已备好合约,备好所有方案。”岑意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意,眼底一片清明,“从您让经纪人留号码的那一刻,您就料到我会走投无路,会拨通这个电话,会别无选择、乖乖签字。”
“许老师。”她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澄澈眼底再无半分刻意的卑微与讨好,“既然棋局早已由您布好,我便不必再演徒劳的体面。”
车厢空气骤然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沉寂后,许妄言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全然不同于先前饭局上疏离礼貌的敷衍,也没有方才淡淡的玩味。
眉眼间常年覆着的冰雪壁垒骤然消融一角,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鲜活的兴味,像冰封深海之下,骤然翻涌而过的暗潮,隐秘又汹涌。
“有意思。”
他低声轻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动容。
话音落,他伸手从她手中抽走合约,翻开最后一页落款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黑色签字笔,落笔利落干脆,无半分犹豫迟疑。
甲方落款处,“许妄言”三个字跃然纸上。笔锋瘦长凌厉,力道沉稳遒劲,一如他的字迹、他的人,自带强势的掌控力,一笔一划,皆是不容逆转的定局。
签完字,他将合约与签字笔一同递回她手中。
“签字之前,”他忽然开口,补充了一条全新条款,“临时加一条约定。”
岑意抬眸:“什么约定?”
“合约存续十年期间,你我仅为专业合作关系。”
许妄言目光坦荡,语气冷静克制,划清所有边界:“双方不得产生、发展任何私人暧昧与情感牵涉,公私分明,互不越界。”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多余的可能,冰冷又公允。
岑意握着冰凉的笔杆,指尖微微一颤,随即稳稳定住。
她没有抬头,轻声应下:“好。”
落笔落下,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郑重写下——岑意。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与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交织重叠,成为这场十年交易最冰冷的注脚。
一笔落成,尘埃落定。
许妄言接过签好的合约,随手合上,放置身侧,再未多看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无关轻重的普通交易。
黑色轿车平稳滑行,彻底融入北京沉沉的雨夜深处。
岑意轻轻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微微闭上双眼。
透过被雨水冲刷的车窗,望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满城霓虹、高楼灯火、街头车流,尽数被密集雨雾浸泡模糊,晕成一片片暖冷交错的光斑,像一幅被雨水泼湿、模糊失真的油画,朦胧又虚妄。
前路茫茫,风雨无尽。
她无从知晓,这场以十年人生换来的救赎,等待她的究竟是万丈荣光,还是更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唯一清楚的是,从笔尖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那个随性肆意、属于自己的岑意,已然死在了这场深秋的雨夜。
往后余生,她的人生,再不由己。
良久,她微微侧头,悄悄望向身侧的男人。
许妄言斜靠在座椅另一侧,双眸轻阖,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轮廓在窗外明灭不定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无波无澜的模样,像一潭亘古沉寂的寒渊,无人能窥其底。
清冷矜贵,万事不惊。
可岑意清晰地看见,在她落笔签名的那一秒,他翻页的修长指尖,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极轻、极短,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雨夜光影错乱的错觉。
却真实存在。
而她也未曾看见,在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的那一刻,许妄言紧闭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消融。
雨势滂沱,彻夜未歇。
这场深秋的雨夜,终是困住了她整整十年的光阴。
——也困住了某个故作镇定的猎人,早已乱了分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