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言的宅邸坐落于顺义近郊,一栋独立庭院别墅隐在夜色深处。黑色轿车驶入铁艺大门,厚重院墙拔地而起,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雨似乎小了些,却未停,千丝万缕地缠着车灯,把前路织成一张潮湿的网。这栋建筑谈不上奢华张扬,灰白外墙在雨夜浸成沉冷的色调,像一座遗世而立的孤岛,四面合围,自成一方密闭天地。
院内不见姹紫嫣红的景致,唯有两排冬青沿着院墙笔直延伸,枝叶修剪得齐整利落,墨绿色的树冠纹丝不动,如同列队伫立的沉默卫兵,守着这片寸步难行的领地。车胎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整片院落静得只余下雨声呢喃。
车厢内始终笼罩着凝滞的沉默。
自从签下那份合约,许妄言便再未吐出一字。他倚在座椅另一侧,双目轻阖,绵长匀净的呼吸听来像是沉入了浅眠。可岑意心底清楚,他根本没有睡着。他右手随意搭在膝头,修长的食指指尖时不时轻叩一下裤面,节奏规律又克制,仿佛在默数一段无人知晓的节拍,每一次起落,都敲在紧绷的空气里。
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车灯扫过冰冷的水泥墙面,映出大片明暗交错的阴影。车辆停稳,许妄言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仁褪去睡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抬手解开安全带,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偏向岑意半分,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指令。
“带上你的东西。”
话音落罢,他推门下车,步履沉稳地走向楼梯。
岑意的行囊单薄得可怜,一只双肩包搭配磨白的帆布手提袋,里面不过是从宿舍仓促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本翻卷了页角的专业课本。她早已无家可归,一个月前,岑家的房门就被债主贴上了鲜红的封条,那处满载过往回忆的屋子,如今成了她踏足不得的禁地。
她背起背包,紧随在许妄言身后。穿过空旷阴冷的地库,踏上几级台阶,推开一扇实木门,正式踏入主楼。
屋内的装潢彻底打破了外界对顶流明星豪宅的臆想,没有鎏金装饰,没有繁复摆件,处处透着极致的克制与冷寂。大面积的浅灰墙面搭配深棕实木家具,线条简洁硬朗,室内灯光调得偏暗,暖黄光线柔柔铺洒开来,偌大的屋子空旷清冷,像一间被日日清扫、却从无人久居的陈列馆,精致,却毫无烟火气。
许妄言在客厅中央驻足,终于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
“周扬。”
随着这声呼唤,侧旁的玄关处走来一道身影。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正是当日在饭局外转交名片的经纪人周扬。他手中握着一台平板电脑,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岑意,神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礼貌之下藏着审视,疏离之中带着职业性的严谨。
“岑小姐,又见面了。”
“周经纪。”岑意微微俯身颔首,姿态恭谨。
“从今天开始。”许妄言落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线条利落的锁骨若隐若现,肌肤在暗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周扬会全权接手你的所有日程。你的通讯设备、社交账号、对外一切联络,全部交由团队统一管理。”
岑意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泛起一丝抵触:“全部?”
“无一例外。”
许妄言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目光沉静如深潭,牢牢锁住她的神情。
“你父亲的债务,我会安排专人妥善处理。从此刻起,你只有一个身份——我名下签约艺人。手机、微信、社交平台、私人银行卡,所有能让外界联系到你的渠道,全部上交周扬。”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懂这份规则的重量,一字一句继续说道:“给你二十四小时,理清和过往人际的所有牵扯。时限一到,你的每一次对外沟通,都必须经过团队审核。”
岑意将肩上的背包卸下来,轻轻放在脚边,帆布面料贴着冰凉的地砖。她抬眼追问:“连朋友圈也要管控?”
“哪怕是一条动态、一张配图、一行文字,都需要提前报审。”
“那我的父亲……”
“你没有家人了。”
许妄言径直打断她的话,语调平稳得如同播报既定规则,听不出半分人情温度。
“医院那边会有专人看护,医疗与日常开销统一走公账。但未来三年,你不准主动探望、不准私下联络,更不能在公众面前提及这段家庭关系。”
岑意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背包的背带,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出青白。喉间发紧,她低声发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一个从泥泞里挣扎起身的孤女人设,远比背负巨额债务、家人缠身的普通学生,更有故事张力,也更能博取大众共情。”
他陈述着利弊,眼神冷静得像一位精密的操盘手,将她的身世、处境、价值一一拆解测算,只为选出最有利的发展方案。在他眼中,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打磨的作品,一枚规划好走向的棋子。
岑意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却终究压下所有情绪,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置在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机身边角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是前些日子被催债的人推搡在地时磕碰所致。手机壁纸定格在去年盛夏的三亚,画面里她与父亲并肩而立,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那份简单的快乐,如今看来格外刺眼。
许妄言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合照,眼底飞快掠过一缕复杂的情绪,似怅然,似追忆,转瞬便消散无踪,快得让人误以为是光影错觉。
“周扬,带她去客房。”
周扬应声上前,引着岑意走上旋转楼梯,抵达二楼。走廊尽头便是她的房间,空间不算宽敞,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朝南的落地窗敞亮通透,窗外立着院内唯一一棵梧桐树,连绵的阴雨打落大半枝叶,残存的叶片挂着晶莹的雨珠,在路灯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风一吹,便簌簌抖落一片水痕。
“岑小姐,今晚你暂且住在这里。”周扬将平板夹在腋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明早我会把详细日程表发给你。按照许老师的安排,后天正式开启全方位训练。”
“具体要学习哪些内容?”
“形体、声乐、表演、台词,四大专业必修。除此之外,还有媒体应对、危机公关、人设塑造等职业课程。”周扬念出课程名目,语气客观得像在宣读产品参数,“你的外在条件得天独厚,但专业功底差距很大。接下来三个月,每日训练时长不会低于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岑意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铺着浅灰色床品的单人床上,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忽然席卷全身。这不是奔波劳碌后的身体乏累,而是灵魂被层层束缚后,空洞又茫然的倦怠。
她犹豫片刻,开口问道:“周经纪,许老师以往对待新人,都是这般严苛吗?”
周扬的手搭在门把上,闻声回头,镜片后的眼神泛起几分复杂,似斟酌,似感慨。沉默几秒后,他缓缓作答:“许老师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签下任何新人了。”
话音落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整间屋子只剩下岑意一人。窗外的雨势渐渐收缓,化作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坐在床沿,视线落在墙面一幅留白居多的抽象画作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雨夜车厢里那句低语——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像谁?
这个疑问化作一根纤细的软刺,扎在心口深处,不钻心疼痛,却时时发痒,挥之不去。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彻底置之脑后。
一夜浅眠。
次日清晨,清脆的敲门声划破寂静。门外站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利落的短发,面容严肃,周身带着一丝不苟的气场,手中端着一只木质托盘,上面摆放着简单的早餐。
“岑小姐,早餐。许老师在楼下等候,八点准时开始训练。”
岑意拿起枕边的新手机,这是周扬昨夜提前备好的机型。屏幕亮起,时间不过清晨六点半,通讯录里干干净净,仅留存两个号码:周扬、许妄言。她微微诧异:“现在才六点半。”
“许老师特意吩咐,第一天可以多留些休整时间。”妇人语气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岑意已然察觉,这座别墅里的所有人,都恪守着一套严苛的规则,无人会为她破例。
她只用二十分钟完成洗漱更衣,捧着只喝了两口的牛奶走下楼。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专业排练厅,整面墙的落地镜映出室内全貌。许妄言早已等候在此,一身简约的黑色短袖T恤搭配深灰休闲长裤,褪去了昨夜正装的矜贵冷厉,添了几分随性,可周身疏离淡漠的气场分毫未减。他立在镜前,手中捧着一册剧本,指尖轻轻捻过纸页,看得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过来。”
岑意依言走上前,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站定。
许妄言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一遍,视线锐利如游标卡尺,细细丈量着她的每一处姿态:紧绷的肩线、僵硬的脖颈、无处安放的双手,连站姿里藏着的局促都被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