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怀里残留的温度还没散尽,眼前人的眼神却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那点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看向他时会发亮的软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一片陌生的冷冽,堵得他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你……叶识清呢?”
“他大概又睡着了。反正他现在能醒着的时间,本来就没多少。”叶忘尘清了清嗓子,喉间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哽咽,可眉眼间的伤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被潮水冲过的沙滩,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你们刚才趁我不在,演什么破镜重圆的苦情戏呢?你看他哭的,眼睛都肿成浸了水的樱桃了。”
瞥见林初晖僵在原地、怅然若失的模样,叶忘尘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了然的戏谑,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旧电影:“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六年啊,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好不容易见着你,可不就把攒了六年的情绪全倒出来了。你们要是想叙旧,趁现在还有机会,多聊两句也无妨。”
这话刚落,林初晖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的茫然瞬间翻涌成滔天的怒意,几步走到沙发前,怒视着端坐的叶忘尘:“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把叶识清怎么了?”
叶忘尘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眼底的戏谑更重了几分,像猫逗弄着掌心里的老鼠:“我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是我在掌控这副身体。叶识清熬了这六年,思念熬成了霜,风霜压弯了脊梁,他早就没力气再独自撑着面对没有你的生活了。只有我,能带着这副躯壳好好活下去。”
“你胡说!他才不是软弱的人。”林初晖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几乎要贴到叶忘尘面前,呼吸都因为激动而发颤,“是你在骗我,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他软不软弱,你心里比我清楚。”叶忘尘往后靠了靠,避开他落在自己脸上的滚烫气息,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刺,字字都往人心尖上扎去,“当年你是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闯进来的光。你离开的时候走得干脆利落,连一点音讯都没留,他之后的日子,就跟着那束光一起彻底熄灭了。要不是我撑着这口气,你以为你还能见到这副身体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不……”林初晖的视线里瞬间没了焦点。眼前人长着和叶识清一模一样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半分记忆里的温柔细腻,找不到半分他熟悉的、看向他时会盛着星光的眼神。他猛地伸手抓住叶忘尘的肩膀,失控地摇晃起来,声音碎得像玻璃残渣:“叶识清!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来了啊!”
“没用的。”叶忘尘一把甩开他的手,甚至嫌恶似的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的冷意没有半分松动,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冰,“连我们自己都控制不了人格的切换,你以为靠这点蛮力,就能把沉在梦里的他摇醒吗?”
林初晖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他瘫坐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茫然地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心脏被愧疚揉得生疼,连声音都在发抖,像被风刮得摇摇欲坠的烛火:“那我该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是我亲手把他害成这样的……”
“倒也不全是坏事。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叶忘尘俯下身,指尖轻轻勾起他的下巴,笑意凉薄得像冬日里落在皮肤上的雪,“要不是你当年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熬了六年,我又怎么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说白了,是你亲手把我带到他身边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初晖坐在地板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毯的绒毛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泣不成声,“求你了……把他还给我……”
叶忘尘没接他的话,像是根本看不见他的悲痛,直起身慢悠悠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瓷杯碰到唇瓣发出轻响,他的声音隔着薄薄的茶雾传过来,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往事:“我今天愿意见你,只是想让你清清楚楚地明白——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早就不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会笑着朝你跑过来的少年叶识清了。如今为了这副躯壳能好好站在日光里,我只能攥着他那颗碎成星屑的心,一步一步替他往余生走下去。”
“不……根本不是这样的……”林初晖扶着冰凉的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方才还浸满茫然的眼底,此刻烧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那是攒了六年的愧疚熬成的决绝,“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带回来的。从前我弄丢过他一次,往后半分错处都不会再犯。我欠了他整整六年的晨昏,绝不能再任由这错位的遗憾,往更深的泥沼里沉下去。”
“怎么,你打算把我们送进白墙围起来的精神病院吗?”叶忘尘低低笑出了声,转身往阳台方向走。不知何时天边飘起了淅沥的雨丝,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一层潮润的雾里,他抬手轻轻按向左手腕,旧伤似的隐痛顺着骨缝漫上来,“先不说他在暗无天日的思念里,像蚂蚁一样拖着碎步熬了整整六年,单是那四壁冷硬的病房,你舍得让他去受半分委屈吗?”
看着他满脸漫不经心的不屑,林初晖用指腹狠狠蹭掉眼角未干的泪,指节攥得泛出青白,语气里的坚毅像淬了寒铁的针,字字都钉在空气里:“我不会用任何伤害他的方式。我有我自己的办法,把那个藏在碎片里的叶识清,重新找回到日光底下。”
叶忘尘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忽然顿了半秒,一丝极淡的惊诧从眼底掠过,转瞬就被更深的、裹着雨雾的诡谲笑意吞没。他转回头望向窗外,绵密的雨丝像剪不断的旧愁,一缕缕斜斜飘落在玻璃上,晕开蜿蜒的水痕。就像那道横亘了六年的伤疤,早已经在骨血里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又岂是一朝一夕的软语温存,就能轻易抚平愈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