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是被窗沿的风铃摇醒的,柔絮似的微风漫过地毯,轻轻落在叶识清颤了半天才掀开的眼睫上。他视线里还蒙着六年未散的雾,模糊中先撞进一双泛着潮意的眼尾,那点熟悉的微红宛若命运的红线,瞬间就把他攒了两千多个日夜的期待,轻轻勾勒了出来。
“初晖……?”
他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指尖刚要抬起来触碰那片朝思暮想的影子,又猛地蜷回掌心把指节掐得泛白。头颅沉沉垂了下去,语气里漫开化不开的自嘲,像浸了凉透的月光:“我肯定又在做梦了。快醒醒吧,我不想再体验一遍,伸手只能捞到满掌空茫的滋味了……”
他用力晃了晃灌了铅似的脑袋,想把这团在梦里重复过百次的幻影从思绪里抖落出去,可下一秒,那片他扑空过无数次的影子却径直撞进他怀里。滚烫的热泪先一步落在他的颈窝,烫得他皮肤猛地一颤,林初晖的声音裹着六年的风尘与山海的距离,抖得像被风揉碎的落叶:“你没有做梦,我真的回来了。我踩着满路的遗憾与愧疚来见你了,对不起……”
那温度是鲜活的,顺着衣料的经纬钻进血脉,烧得叶识清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尊石像。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过往无数次幻梦那样碎成光斑,嘴里还在反复念着那点不肯信的执念,像在跟自己较劲:“不可能的……他已经六年没给过我半分音讯了,我只是太想他了,把影子都模糊成了他的模样……”
林初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指尖穿过他的指缝,把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还在淌泪的脸颊上。叶识清能清晰地摸到指腹下那片温热的湿意,摸到他下颌线和十七岁那年分毫不差的弧度,摸到他颧骨旁那棱角分明的脸庞——那是当年他总笑着伸手去够的地方。
“真的是我。当年车祸之后我把前尘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然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没有我的岁月里……”
六年的时光足够把少年人的轮廓磨得锋利些,可他眉峰扬起的弧度,眼尾垂落时独有的软意,全是刻在叶识清骨血里的印记。哪怕隔了两千多个晨昏的交替,他的骨头都在替他辨认——这就是那个他在每个失眠的深夜里,念到喉咙发哑的人。
“为什么……”叶识清的声音碎在风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花,“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早就不敢再奢望的幻梦中……”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林初晖的指腹擦过他的脸颊,把那些滚落的泪珠一一接住,眼底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来,像要把这六年欠他的所有暖意,都在这一刻尽数倾倒,“这六年,你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吃了好多好多苦吧……”
指尖的触感真实得不像任何一场旧梦,叶识清终于敢把手臂抬起来,小心翼翼地环住眼前这个身影。这是他在无数次幻梦里,都不敢用力去抱的人,此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衣物下跳动的脉搏,像敲在他沉寂了六年的心弦上。
“你……真的是你吗……不是我用思念攒出来的幻影吗……”
林初晖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两个人的体温顺着相贴的皮肤交融,那些失散了六年的余温,终于在这一刻重新缠到了一起,像两棵分开太久的藤蔓,终于又找到了彼此的枝桠:“是我。别害怕,我再也不会从你身边离开了。”
视线里林初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落,叶识清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撑了六年的力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扑进对方怀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攒了六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这六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翻遍了所有的联系方式,怎么都找不到你……”
“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林初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蹲在沙发边把人牢牢搂在怀里,像要把这六年空缺的所有拥抱,一次性全都弥补回来,“我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了。”
“呵,好肉麻的台词。”
怀里的人忽然开口,声音里的温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结了层薄冰的月牙利刃。叶识清猛地从他怀里退开,指尖漫不经心地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方才还漾着水汽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湖面,连半分涟漪都找不到。
“怎么又哭成这副模样,害得我每次醒过来,都要给他擦这满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