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些被岁月泡软的陈年旧事。”叶忘尘顺着他的姿态往前倾了倾,手肘轻搭在膝头,“说十七岁那年在学校里撞进你面孔的初遇,说舞台聚光灯下你们一起参加的那场演出,说那些攒了许久的误会最后在房间里被晚风揉散的夜晚,这些我都在他写出来的记忆里摸到过些许轮廓。”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里漫着化不开的自嘲,“说起来你们的缘分也真够荒唐,他偏偏长了张和你早逝弟弟七分相似的脸,当初你盯上他,难道不是因为这张脸?”
“这些……你居然都知道。”那些被他藏在骨血里的旧事忽然被摊开在日光下,林初晖的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声音轻得像落在地毯上的雨,“我从前确实做了太多亏欠他的事,可他总像捧着糖似的把所有委屈都咽了下去,次次都先朝我伸手说着没关系,我却……”
“原来你也心知肚明自己对不起他啊。”叶忘尘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像蒙了一层薄霜的瓷,“你知道吗?我们考上大学那年就去做了面部祛疤手术,是他攥着预约单跟我在心里说,不想再对着镜子看见那些像错印在皮肤上的红痕,哪怕只是半分和不堪过往相关的影子,他都想彻底抹掉。”
林初晖望着那张光洁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喉间滚过一点发涩的欣慰,可那点软意还没来得及漫开,就见叶忘尘指尖勾着袖口,慢慢把左臂抬到了他眼前。
从前那只清瘦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腕上,此刻静静绽开着一朵蓝玫瑰。釉蓝色的花瓣纹理根根清晰,连花茎上的细刺都雕琢得栩栩如生,宛如有颗颗晨露正顺着瓣边往下滚落,可林初晖的目光沉下去才渐渐看清,这层浓艳的淡蓝底下,藏着数道交错的浅白疤痕,像被刀刻在时光里的旧伤。
“你知道这六年里,他往鬼门关走了多少回吗?”叶忘尘把那朵蓝玫瑰往他眼前又递了半寸,釉蓝的光晃得人眼发晕,“不止割腕,他踩过凳子把绳圈套在脖颈上,开过农药的瓶盖往自己的胃里狠狠灌去,站在天台上吹了整整三小时的风。每一次他意识沉下去的瞬间,都是我拼着劲把他从生死边缘拽了回来,不然你今天推开门,连这具留着他气息的躯体都见不到。”
见林初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叶忘尘慢悠悠把袖口落回去,重新坐直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腕间的布料:“到现在我们左手弹钢琴的时候还留着后遗症,一到这种云沉欲雨的阴天,皮下的旧疤就钻着骨头发疼……”他忽然攥紧手腕,指节泛出青白,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印,“为了你,他把命扔了一次又一次,连带着我也跟着在生死攸关里走了无数回,你说,这笔账我该找谁算?这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他……你们居然熬了这么多苦……全是我犯下的过错。”林初晖猛地埋下头,指腹狠狠抓过额前的碎发,再抬眼时眼底全是红血丝,像燃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我求你,让我见一见他好不好?我要当面跟他说对不起,我要把这六年欠他的晨昏,一分一秒都补回来。”
“你能弥补什么?”叶忘尘望着他这副近乎卑微的模样,忽然冷笑出声,“实话告诉你,这六年里,叶识清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也越来越少。他根本不敢面对没有你的生活,只能缩在回忆的壳里不肯出来,到现在大多时候,都是我攥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就算我有心松口让你们见一面,我也根本找不到他躲着的那扇门。”
“可他不能就这么把自己关起来!”林初晖的声音猛地拔高,眼尾的泪终于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湿痕,“我不能让他带着对我的误会,一辈子困在里面!”
“你放心,他醒不过来,就不会再被那些缠人的旧情绊住脚步。”叶忘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在沙发上的人,眼底的尖锐像碎玻璃,“你想一想,你满打满算只陪了他一年,就凭空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可我是在他碎成渣的那一刻起,从他骨血里生长出来的,我替他扛了六年的风雨,替他熬了无数个想闭眼的夜晚,往后的路也得我陪着他走。你觉得到现在,他更需要留在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你胡说!”林初晖猛地站起身,指尖狠狠攥住叶忘尘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带得离地半寸,“把叶识清还给我!”
“呵,你还想对我动手?”叶忘尘半分退意都没有,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你别忘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今天伤我半分,疼的都是他的身子,你要是想再捅他一刀,尽管动手。”
“你永远都不是他!”林初晖怒目圆睁,眼前人的每一句嘲讽都像在笑他遗忘了六年的念想,可他指尖刚要发力,口袋里那枚旧钥匙扣忽然滑了出来,“嗒”的一声落在绒毯上,声响轻得像一片雪落。
他几乎是立刻松了手,慌慌张张蹲下去把那枚钥匙扣捞起来。那是朵雕在水晶里的蓝玫瑰,幽蓝的光顺着客厅的灯光漫开,他指腹反复擦过花瓣上磨得发亮的纹路,像在顺着纹理安抚一颗碎了六年的心。那点晃荡的蓝光撞进叶忘尘眼底,让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是……”叶忘尘的目光黏在那枚小物件上,瞳孔轻轻颤了颤,花瓣边缘刻着的两个小字“初识”像一道撕开浓雾的光,顺着他沉封的记忆往深处钻去,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冒出来的碎片,忽然开始在脑海里撞来撞去。
“这是我十七岁那年送他的礼物。”林初晖的指尖轻轻蹭过那两个小字,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知道他最偏爱蓝玫瑰,特意找人雕了这枚水晶扣,让他串在钥匙上天天带着,就像我……”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叶忘尘忽然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往太阳穴里扎,他整个人顺着沙发背滑了下去,眼前的世界瞬间沉成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喂,你没事吧……”
林初晖眼看着他身子猛地一歪,几乎是弹起来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他晃得厉害的肩,就看见对方眉头拧成了团,指节死死抠着太阳穴,像正被什么沉在记忆深处的旧影狠狠拖拽着。哪怕明知道这具躯体里此刻困着的不是他刻在心上的那道灵魂,那点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担忧还是不受控地漫上来,他声音发颤,试探着唤了一声:“叶……忘尘?”
那阵攥着他神智的剧痛像退潮的浪慢慢散了。叶忘尘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洇开一点薄红,像被春风吹开的花瓣。他睁着茫然的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像刚从一场沉了六年的大梦里醒过来,等他抬眼望向林初晖的瞬间,那点裹在跳脱里的尖锐忽然全散了,眼底漫开的是林初晖熟到骨子里的温柔,还掺着一点藏了太久的、化不开的阴郁——那是刻在他十七岁的风里,从来没被时光磨掉的模样。
“识清……”
林初晖的呼吸猛地顿住,像有什么软而烫的东西撞在了心口。他颤着指尖往前伸,指腹轻轻蹭过对方的脸颊,那温度、那弧度,和他在梦里描摹了千万遍的轮廓严丝合缝,林初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停在肩头的蝶,尾音裹着压了六年的哽咽:“……是你回来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