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他会来找我,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次见到他。
他是如何躲过重重守卫翻入万寿宫的,我不知晓,但晚宴上只看一眼他布满的血丝的眼睛,我便知道他有话与我讲。
可我以为再如何他都该用更合理、更安全的方式来找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被发现的后果擅闯后宫。
“你可知这是何处?”屏退左右,我幽幽看向他。
“小人自知私闯小姐闺房罪孽深重……”
“这里是万寿宫!太后寝宫离此地仅一墙之隔,你可信只要我愿意,只消一弹指就足够让你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他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当日不知小姐身份,言行粗鄙冒犯了小姐,求小姐原谅。”
男人已经换去一身火红舞衣,但妆面还没来得及卸下,此刻匍匐在地,一双桃花眼中蓄满泪珠将落未落,倒有几分像他哥哥了。
都吓成这样了还不走,看来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我吧。
“那日在望春园里的人,是你兄长?”
这句话像是对他的赦免,让他颤抖但坚定地抬起头来。
“……是,他是小人的亲哥哥。”
“你兄长出了事,为何要来找我?”
“因为……因为……”
他嗫嚅着,全然没有当日在望春园的意气风发。
“皇宫内外皆传小姐良善,小人才斗胆求到小姐面前来。”
“旁人说我良善,我便必须帮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威胁我?”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脸看上去比刚才还要白了几分。
灰败的,苍白的,我见犹怜的。
“……因为主此命案的是大皇子殿下。”
皇后将此事交由梁熠处理,而我是举世皆知的准太子妃。
虽然谁也不知道未来我会与谁相许,但对他来说,我的身份足以影响梁熠的决断。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只要人死在宫内皆是对陛下不敬,连全尸都难以保全,吓得来求我让他把哥哥的尸身带回老家安葬。
“……在晚宴上见到您,我就知道您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您是我唯一认得的贵人,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们兄弟二人只是一介草民,小姐就当……就当是积德了!”
我顿时满心失望。
他既敢冒着死无全尸的风险闯入万寿宫,又知我愿意听他陈情,大好机会摆在他的眼前,却不求查明他哥哥的死因、不求我的庇护,只要保全那具完好无损的尸身?
“你将皇宫当作什么地方,又将大皇子殿下看作什么人?谁会挖空了心思毁掉一具已死之人的身体?嘴上恭维我良善,心中却视我为不谙世事的娇小姐,大费周章地寻到这里来找我,也只是想哄我施恩罢了。我说得有错没有?”
我偏过头去注视窗外守夜宫人的轮廓,叹了口气:“你走吧。待殿下查明死因,自会让你带他离开。”
我没有看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难看,不知道他的身体抖得如何厉害,我起身唤来宫人,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这件事于我而言就像平淡的宫廷生活中一点小小的波澜,甚至于太后在得知他的身份后只疲懒地摆了摆手,他就这样被扫出了我的视线。
太后近来头痛愈发频繁了,我站在她身后为她揉着鬓角。梁熠则端立在我们面前,听下人将所查到的东西禀明。
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那人的名字,黄荆。
而他死去的哥哥名叫……
“黄芪,崧州人士,父母早亡,一年前携其弟、妹进入盛都,与黄荆在街头卖艺时被乐团收留,进入乐团半年后因技艺出挑有幸入宫为太后娘娘贺寿,其妹黄苓则是一江湖郎中。据望春园乐人所述,黄芪此人性情温吞,从未与人交恶,而黄荆平日行事无甚顾忌,常惹宫人不快。”
“这个黄荆可有过什么仇家?”
“此人虽言行放荡,与人相处不好,但若说仇家却是没有的。属下查了所有与黄荆交恶之人,他们虽对黄荆心有不满,但对黄芪却是时常褒扬,在此过程中,属下意外探得一个消息。”回禀的下人说到这里顿了顿,等梁熠点了头才继续说道:“此前有一段时日,黄芪经常偷溜出望春园,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太后不快地蹙起眉头:“这么大个人,不在宫中还能在哪里?阖宫上下难道没有一个人见过?”
我的手往后移了移。
“回太后,仅有一回被望春园管事抓住询问去处,说是……有贵人想听曲。”
“行了。”
我正想听下去,太后却打断了那人的话:“知道了,下去吧。”
待那人恭敬退下,太后才又与梁熠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既然黄氏已死,此案便了了吧。”
按太后的意思,这事到此就该结束了,梁熠领了命按惯例赐下一卷草席便是。
熟料梁熠俯身一拜:“孙儿以为此人惊扰您的寿辰是真,但绝非出于本意,若治下不敬之罪,他身后一双弟妹的处境怕是会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