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满意便好,惠妃用心了。”
浑厚男声乍响,大家慌忙俯身见礼。
陛下不知何时下了朝过来,竟也没人通报一声。
陛下径直走到太后面前:“母后今日寿辰,儿臣心想万寿宫今日定是热闹非凡,本想早些下朝来凑个热闹,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太后与陛下寒暄一番,一同坐下,陛下这才免了大家的礼。
我也站起身,他好像才刚看见我一般:“小卫姑娘也在呢?”
我哪次不在了?我腹诽道,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应了声“是”。
“孤今日来晚了,倒是不知道你送了太后什么寿礼?”
我素来都是在众嫔妃请安前将寿礼亲自献给太后的,从前也没见陛下好奇过。
太后莞尔,抬头抚上那支银簪:“仪宁送的,本宫一直戴着呢,陛下觉得如何?”
皇上看了眼那银簪,捧着太后说了几句好看、衬得人年轻的好听话,就随意略过了这个话题。
我有些闷了,陛下一来,底下的人就不敢乱说话,一个个坐得笔直,只有皇后偶尔能接上几句。幸好我不是皇帝的妃子,皇帝也不大在意我,找了个借口提前退了出来。
出来后才想起,今日我还没见过梁熠。
竹英一直跟在我身边,也正奇怪大皇子殿下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有来万寿宫为太后贺寿,在我的授意下,她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宫人。
这人是皇后身边的,自称被皇后遣出来帮竹芳姑姑清点贺礼,可她却并非从万寿宫的方向来,我也不记得刚才在殿中见过这人。
竹英还想问,我将她按住,只说知道了。待那宫人离去后便向着她来的方向寻过去。
直到望春园近处,竹英眼尖瞧见了洪庆。
我将洪庆招来,这一问才知道,是望春园出事了。
说是有一个原要在今晚寿宴上演出的男乐师,今晨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望春园的水井里。
这本不是梁熠该管的事,只是此事发生在太后寿辰当日,难免让人心生疑虑。皇后怕此事晦气扰了太后兴致,又担心是有人想在太后寿宴上有所图谋,于是暂时压下了消息,并派梁熠亲自前去查看。
我连忙赶过去。此事虽与我无关,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心中不安。
望春园里还和那日我与文珠来时一样,各式物品摆放杂乱非常,在这里,似乎只有乐器才有资格被好好地擦干净,找个妥帖的地方安置起来。
唯有一只琵琶断了弦。
出了人命,所有乐师都站在院中,低头等候审问。我一眼就看见了梁熠,他背对着我,脚边平放着一具用白布罩住的尸体。
我不敢多看,来到梁熠身边。
刚一靠近,我便闻到了白布底下隐隐散发出的味道。是一种湿冷的,令人十分难受的味道。
梁熠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阿宁?你怎么来了?”
我想说话,但那气味实在难以忽视,我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梁熠虚握住我的手腕带我走到一旁,又侧身挡住我的视线,我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听说这里出事了,想来看看你。”
梁熠低声问:“担心我?”
“嗯,”我大大方方承认,“所以这里是怎么回事?”
“已经找人验过了,是自杀。但具体原因还在排查。”梁熠对我没有任何隐瞒。
“那他......你打算怎么办?”提到那个跳井自尽的可怜人,我忍不住想越过梁熠去看,却被梁熠挡得严严实实。
“放心,我会让人将他好生安葬的。”梁熠知道我的意思,安慰道。
按规矩,在宫里自杀是对天子的大不敬,通常都是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岗的。
但我一直觉得,若是一个人痛苦到要自杀的地步,死后还不能得到安葬,那也太可怜了。
我赶在午膳前回到万寿宫,面对着满桌珍馐却难以下咽,只是太后在侧,我总归不能扫太后的兴,勉强多咽了些,还是被发现了。
“仪宁,今日饭菜不合胃口吗?”太后问,为我夹来一块白斩鸡。
色泽莹白肉质细腻的鸡肉瞬间搅得我胃中翻江倒海。
视线立马弹开,我强忍胃中不适:“今早小厨房做了豆沙包,贪嘴多吃了几个,这会儿还不是太饿。”
周围紧张的宫人投来感激的目光,我本就无意把罪责推给他们。
太后没有再问。
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宫人自尽的事件,只不过万寿宫得到消息的时候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我也从来只是在太后身边听底下人禀报事情因果,像这样近的被死亡气息浸没还从未有过。
大概被那味道影响了吧。
我谎称头疼回到暖阁,躺在床上却总能闻到那股湿冷的气味,萦绕在我身边久久不散。我叫竹英多点些香,可不论熏香多浓郁都难以掩盖。
我睡不着了。睁眼看着窗外绿植。
我曾经在书里看过关于死人味道的描述,腐烂的、令人作呕的......
但我只感觉冷。
明明是酉月,现在又是正当午,我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阴冷,就像......
就像敬章皇后去世那日一样。
我又想到敬章皇后了。这些年来,敬章皇后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却从不以正脸示我。我曾寻来敬章皇后的画像,画像上的人貌似敬章皇后,只是无法避免地少了几分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