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紧接着被一个人紧紧抱住,我抬头一看,是娘亲。
娘亲怎么在这里?难道我还在梦中没醒过来吗?
娘亲搂着我,手背在我额间探了探,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烧了......快,竹英,快去禀告太后娘娘。”
竹英连忙跑出去。
“娘亲,是你吗?”
刚进宫的时候我思念娘亲,常常念得睡不着,去央姑母送我回家。
姑母不允。
我又央姑母让娘亲来宫里陪我。
姑母还是不允。
原来只要生一场病,就可以见到娘亲。
“你都快吓死我们了知不知道?”
娘亲说,我从长秋宫回来便昏迷不醒,那时阖宫上下都因皇后薨逝分身乏术,御医到的时候我已经发起高烧。
小儿高烧,只能听天由命。
我自己都不知道黑白无常竟已来跟前走过一遭了。
一股寒风扑向我,是姑母进来了。
娘亲让开位置,姑母坐到床头:“仪宁,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摇头:“没有。”
御医很快赶来,一番望闻问切后,王御医面露惊奇:“卫小姐现下一切安好,真乃有福之人啊!”
虽然御医说我“一切安好”,但在娘亲和姑母的看顾下,我还是不得不躺在床上多修养了几日。即便有娘亲在身侧相伴,日子久了也实在无聊得很。
“娘亲,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一个人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那是到哪里去了?”
“这世上有无数我们未曾踏足的大好河山。人生在世受凡俗束缚往往不得如意,死后便能干干净净斩断一切,游于天地之间。”
娘亲每日可以进宫陪我两个时辰,她便和我讲近来府里发生的事情。
我尤其爱听我那两个兄弟在府里闯下的祸事,比如哥哥怎么弄坏了父亲的珍本被罚面壁思过,弟弟又如何半夜跑去厨房偷吃被当小贼抓起来。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待我身子渐好,娘亲便不常来看我了。
我曾数次私下里求娘亲让她带我一起走,但从来只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起初我还没明白,后来就慢慢懂了。
我会乖,我会听话。
我没再去过长秋宫,直到皇后下葬当日,竹英带我远远瞧了一眼。
娘娘就躺在那里,躺在一个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抬起的木棺中。
我不太能听懂那日的僧人念了什么,只记得风卷起满地纸钱,又飘然落下。
落在十里长街,落在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女孩的肩上。
建平三年,皇后薨逝,谥号敬章。
建平五年,帝立贵妃卫氏为继后。
这两年间,我在宫里的日子是不大好过的。
先皇后难产,皇帝以太后训政五年的条件换来了妥协。
只是没想到那稳婆是真的病了,紧赶慢赶抵达长秋宫的时候,先皇后已是无力回天,好在保住了小皇女的性命。
陛下当下并未多说什么,却足足两年不曾踏足万寿宫和芳华宫,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因为先皇后的死对太后有了怨念。而我作为卫氏一族的嫡长女、太后的身边人,难免受到牵连。
娘亲偶尔写信来,信中全无一句关怀之语,通篇只传父亲的意思,问我宫中形势和陛下态度。
我事事小心。那时候虽然不太懂,但能察觉到宫中人人自危的气氛,竹芳姑姑每日叮咛,告诉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常常记不住,渐渐的,就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了。
我还是时常与梁熠同行,但永远只能守在万寿宫里等他来找我。
我将梁熠视作唯一的盼头,日日盼着他来,他却很少来。
我知道,庄妃娘娘顾忌着皇上的态度,不敢让梁熠来,又怕得罪太后与卫家,不敢不让梁熠来,所以只能尽量让他来得少些、再少些。
这样谨小慎微、孤独冷寂的日子过了整整两年,建平五年的除夕夜,陛下终于来到了万寿宫。
那天姑母让人把我带下去,与陛下单独在里面谈了很久很久。陛下出来时,捏了捏我的辫子。
我知道,他与姑母应当是和好了。毕竟世上哪有儿子与母亲做仇人的道理。
我最关心的还是梁熠。次日一早我候在前厅,果然没等多久他就来了。
“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抱怨,“等了你好几日,都不见你来,竹芳姑姑说新年你总该来的,果然没说错。”
“是我错了,我向你赔罪。”梁熠笑道。
我很喜欢他笑,他笑,我就跟他一起笑。
“昨夜父皇来重华宫,我趁着新年向他讨了个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急切地拉他,“你别瞒着我了,是什么礼物?快说呀。”
梁熠变戏法似的在我眼前变出来一个荷包,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接过荷包,里面有些沉,我猜不出里面是什么,急忙打开看。
是一块出宫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