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平安幸福,很遗憾没有与你成为朋友,许……”宁瑄一字一句将卡片上的字念出来,看着那个属于许慎川的落款,久久不能平静。
苏谌的目光也是一凛。
宁瑄仔细将这张卡检查了一遍,还没来得及揣测这薄薄的卡片是否有什么言外之意,终端忽然发出一连串滴滴滴的提升音。
“外部影像信息尝试接入,是否接收……”
“外部影像信息尝试接入,是否接收……”
“外部影像信息尝试接入,是否接收……”
一连串弹出的消息框提示令人眼花缭乱。
“怎么回事,中病毒了吗?”宁瑄谨慎地全点了拒绝,但这条信息却没有就此消停,而是像抽了疯一样,以极快的刷新速度继续向宁瑄的终端发送请求。
迈尔启动了紧急防卫功能,经过千分之一秒的评估,将那条信息转接到自己身上,而后解析完成。
“是一条无害信息,先生,宁先生,是否现在向二位播放?”
苏谌看了看宁瑄,宁瑄对这条莫名其妙出现的信息不明所以,他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灯光暗下去,迈尔调出了全息投影。
许慎川的影像分毫不差得被投放到客厅中央。
“他”自一片流动的数据里抬头,分毫不差地望向宁瑄:“你好,宁瑄,希望没有吓到你。”
宁瑄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电子影像技术发展到如今,几乎已经能以假乱真,但是数字组成的形象与真人相比还是会有些失真,加上许慎川已经死去的事实,影像上白得有些发蓝的肤色更显得这个“许慎川”像一个死而复返的幽灵。
“幽灵”只是一段影像,并不具备对话功能。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很感谢你救了我,让我在最无助的时候,听到你的声音,原谅我的冒昧,这段影像刻录在一枚可屏蔽信息追踪的微型芯片中,就在你手中的卡片里,我擅自使用了你的声纹作为解锁密码。如果我以这样的形式和你对话,说明我应该已经死去。”
许慎川身上穿着宁瑄和苏谌去他们家楼下打探时的那套家居服,也许就是那天录下的。
说到死时,他侧头看了一眼,似乎是向窗户外的天望了望,随即收回来,目光变得平静而充满凉意。
宁瑄一时有些慌神,下意识想将这段影像暂停,但他在那张卡上翻来覆去找了个遍,,没有成功。
许慎川的影像幽幽地继续说:“以下的信息是我的遗言,你阅读后可以选择自行销毁,不会留下痕迹。”
那道“幽灵”站直了身体,“我叫许慎川,30岁,第二性别是Omega,我就职于罗曼兰德第七研究所,三年前加入核心研发部门后,工作转入秘密实验室。在这里,我和另一些科学家怀着对生命无限敬畏,试图破译信息素的谜题,掌握人类下一次进化的方向,造福大众。但这三年我逐渐发现,研究所的实验已经背离初衷。”
幽幽的蓝光里,许慎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种日积月累的、被克制过的疲惫。
“人造信息素以及基于信息素的基因筛选工程,本质是以这种生物信息素对社会资源进行粗暴的再分配,加剧社会矛盾。上等人的孩子天生就是上等人,连信息素甚至基因都是被上帝眷顾过的。可是这不是真的,自然的选择从来充满了不确定性,能够定向的只有人为干预。我们的工作就这样从崇高的为全人类服务变成了为上等人服务。我不甘心,也不能让我的研究成为掌控他人的工具……”
“刺啦——”投影扭曲了片刻,许慎川讲到激烈处,被一股强大的磁场干扰,消了音。
公寓里的智能家居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迈尔总是掺杂着若有若无的“人味”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机械,毫无起伏地发出提示:“警报,警报,遭遇不明网络攻击。”
苏谌眸色一沉,迅速做出判断:“切断一切形式外来网络访问,调换最高等级私域网络,备份源信息……同时使用公共网络播放,嗯,随便什么影片。”
虚空里又投出了新的影像,用来掩人耳目的电影缓缓播放着开场。
警报声消下,迈尔眨了眨眼,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许慎川的“幽灵”漂浮在电影的画面之前,他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曾自愿参与人体实验,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退出。在这条路上一直充满牺牲,我们以牺牲为荣耀,但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这些牺牲是不值得的。我孤身一人,不知道还能相信谁,我的同僚不可信,我的枕边人也不可信。宁瑄,虽然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但我希望我能相信你。
“实验核心数据和受试者名单、执行者名单,都在这枚芯片的附录里,里面还有部分我能够得到的监控画面。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将它们公布。如果你选择销毁,我也完全理解。祝福你,我的……朋友,愿我们在没有黑暗的地方重逢。”
宁瑄怔怔地呆了许久。
许慎川的影像定格在最后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里。
“他”身后,不知道在演什么的电影画面里,正放到乌云遮住月亮。
房间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宁瑄没有看苏谌。
他只是盯着许慎川苍白的影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话——
“实验核心数据和受试者名单……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将它们公布。”
非法实验,人造信息素,许慎川的一字一句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阴霾。
宁瑄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有什么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着。但那并不完全是恐惧。
伟大的联盟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可能数不清。
但它们罪恶也好,阴暗也罢,都只蜷缩在角落里,普通人一生可能都不会有机会看清它们的面貌,也不必看清。
而现在,一把叩开这扇门的钥匙,就这样落在了宁瑄手里。
这段话太过震撼,以至于许久后宁瑄才回过神。他瞥了苏谌一眼。
这段影像并不适合让苏谌看到。
苏谌是个Alpha,也完完全全符合许慎川说的“生来就是上等人”模板,他出生于联盟最显赫的家族,拥有最高的评级,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是规则下的既得利益者。
纵然这个Alpha也有一身反骨,可在这样根本的问题上,宁瑄却无法笃定他们能站在同一阵线。
Alpha和Omega,上等人和普通人,生来就是对立的。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那枚卡片。
跳出许慎川的信息后,刚刚还能算得上温馨的气氛早已消散干净,宁瑄和苏谌相对而坐,却像隔着银河天堑。
宁瑄看不清苏谌的脸,听不见苏谌心里的声音,一瞬间而已,他觉得苏谌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冷漠而傲慢的Alpha。
他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合约伴侣之间,还不一定是盟友。
他们之间一直隔着千山万水,只是过近的社交空间带给人错觉,模糊了他们的差距。
苏谌坐在那里,乌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电影画面中的冷光
。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电影画面一瞬间的曝光里,宁瑄还是注意到他扣在桌面上的失去血色的指腹。
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这个发现让宁瑄放松了一点点。
宁瑄站起来。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手却冰凉地可怕。
餐桌上没吃完的饭菜已经凉透,宁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一把餐刀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起它,也许只是想握住什么东西,给无处安放的手一个支点,也许……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回过神时,冰凉的金属已经贴在他的手心。
银光闪过,刀身折射出宁瑄此刻的神情,严肃而决然,那些总是刻意扮出来的温和无害摇摇欲坠,龟裂的假面之下,藏着一把燃烧的火。
苏谌偏头抬眼看他,似乎已经将宁瑄的心思洞穿。
“事关重大,”苏谌凝视着宁瑄,“是否销毁,由你决定。”
这是一道传给宁瑄的信息,苏谌并不会干涉宁瑄的选择。
许慎川的消息对苏谌来说一时半会也有些难以消化,但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刚刚的异常网络波动。
议会大楼同等级别的市中心医院安防系统可以钻空子,一条简单的信息也能被检测到并且迅速有所动作……但罗曼兰德研究所,苏谌也略有了解,那个机构根本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么背后又是谁在搅弄风云?
“银环”和“星辰计划”息息相关,而许慎川说的非法实验,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全联盟投入数不尽的资源的“星辰计划”,已经是联盟未来几年的科技命脉。
如果有谁要挑战它,那必然是与整个联盟作对,也许会成为罪犯,也许会和许慎川一般轻飘飘地被抹杀。
苏谌平静的看着宁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停留了片刻。
他也想知道,宁瑄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许慎川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宁瑄的声音很轻,“我……不会销毁这些资料。我没有退路,即便把这张卡片销毁也于事无补,早在我救下许慎川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抬起眼睛,直视着苏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