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一把深色的伞,撑在了他的上方,挡住了大雪。
伞下的另一个人静静立着,为他隔绝了些许冷得出奇的空气。
苏谌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宁瑄就站在他的身后。
鼻尖和脸颊被雪风吹的发红,呼出的气息被寒冷凝结成一团白雾。
他出门的时候应该是很急,衣服穿得随意,第二枚纽扣没扣上,一路过来,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苏谌看着他,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警官说了你的情况,我去医院看我爸,后面雪下大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宁瑄的声音说着,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不太成功。
苏谌“嗯”了一声。
他看见宁瑄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那种担忧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安医生和我说,你让她帮忙照看我爸。谢谢……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想到这么多。”
宁瑄把伞又往前递了递,将苏谌整个笼进了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风雪中。
苏谌伸手接过伞,冰冷的手指与宁瑄的温热的手心交换了些许温度。
“走吧。”苏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宁瑄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沉默地走在覆了一层薄雪的人行道上。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静谧,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隐隐约约的,苏谌闻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柚子气息,极淡、极清浅,混在风雪里,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那些黏稠情绪。
公寓在智能家居系统的调控下常年保持着宜人的温度,关上门,冷空气就被隔绝在外。
苏谌脱下外套,目光落在餐桌上,微微一顿。
餐桌上,并非迈尔一贯会做的、摆盘精致的标准餐食,而是几道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和一碟白粥。
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迈尔将最后一道菜从保温橱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向苏谌汇报道:“先生,这是宁先生亲自下厨做的。”
宁瑄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耳根有点微红。
他似乎应该说,正好自己请了假,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又或者说,算是报答你当时为我考虑的那些……
然而怎么说都有点奇怪,于是他只是说:“可能没迈尔做得好,你将就吃吧……”
“谢谢。”苏谌看着他,这个谢谢郑重而清晰。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熬煮得软糯浓稠的粥,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融融的,驱散了最后一丝从风雪里带回来的寒意。
苏谌其实没什么胃口的,但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遥远的童年记忆浮现心头。
曾经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在他疲倦的时候,为他做一桌子简单的饭菜,等他回来。
她总是笑着看他吃东西,眼下的小痣也显得温柔无比。
现在,在她逝世的很多年后,苏谌在自己随意捡回来的合约伴侣这里,重温了这样的记忆。
宁瑄坐在苏谌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悬了两天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屋内却一室温馨。
倘若“爱神”此刻回访这对离经叛道的“爱人”,大约终于不会再抱有尖锐的审视目光。
终端提示音打破了这样的宁静,下意识的,宁瑄和苏谌同时低头去看。
接到信息的是苏谌,阅读完信息,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来。
那条消息是医院发的,却并不是寻常的工作消息,而是一条让他暂时停职的通知。
“怎么了?”宁瑄关心地问。
苏谌轻描淡写地关掉了终端:“这次事件造成了比较大的舆情,院方研究决定让我暂时停职。”
“可你已经摆脱嫌疑了啊……”宁瑄为苏谌打抱不平。
苏谌微微摇了摇头:“凶手还没有定论,我是因为我……家里,打了招呼,程序才这么快走完。舆论可以压下去,造成的影响一时半会却消散不了,院方的决策是对的。”
况且,苏谌猜测,他的“家人”在这条停职通知的背后,应该也出了一份力。
“……”宁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苏谌能放弃苏家的支持、放弃首都优渥的条件,投身医疗事业,肯定对这个行业有着不一样的情感。现在,他热爱的事业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注意到宁瑄的情绪有些低落,苏谌看向他。
片刻后,苏谌想起来什么,面色更加沉重:“最近这段时间,我会去接你下班。”
“啊?”宁瑄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突然跳到这。
苏谌说:“他们不会罢休的。”
苏谌再怎么说,也是苏擎的儿子,即便那些人要动他,最多也只是像现在这样,摧毁他的事业。
而宁瑄只是一个几乎无名无姓的普通Omega,对方如果要动真格,说不定哪天就步了许慎川的后尘。
迈尔这时拎着一捧已经蔫掉的花过来:“宁先生,您的花。很可惜,这束美丽的花已经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宁瑄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想起来昨天他在外面奔波的时候,接到过这样的通讯。
这束不知道谁送的、被宁瑄很轻易抛之脑后的花,是一捧向日葵。
尽管迈尔已经很小心地将它收好,花束却仍然逃不过时间的摧残。
迈尔不懂眼色地喋喋不休:“原本我昨天就应该问您要怎么处理,但是您并不理我,很抱歉我没能为您保管好……”
宁瑄却突然想到许慎川在医院病房里和他说——“如果我死了,来看我的时候,请给我带一束向日葵吧。”
他无视了人工智能的“控诉”,在那些已经凋拜的花里,翻找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的背面,工整隽秀的字迹写着:“祝你平安幸福,很遗憾没有与你成为朋友——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