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医生,是苏擎的儿子?开玩笑吧?
“等等……”宁瑄感觉脑袋有点乱,他忽然想起来,“苏擎的儿子,那你是……”
他没能说出是什么,后半段被他咽了下去,可眼里的震颤却迟迟未消。
苏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望向宁瑄:“宋辉那边我会处理,他不会再骚扰你。但是这治标不治本。”
宁瑄的心沉下去,他明白,苏谌说的是事实。
“第五次匹配是系统强制,除非有强力的外部干扰,否则你和他的法律关系会自动成立。”苏谌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以,我有一个提案。”
宁瑄眨了眨眼,无意识地微张着嘴巴,愣愣看着苏谌。
“和我建立伴侣关系。”苏谌神色冷静地投下了一枚炸弹。
宁瑄猛地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真正的婚姻。”苏谌的解释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方案,“只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作协议。名义上我们结成伴侣,实际上我们仍然各自生活,互不干涉,这是一笔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瑄脖子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作为附加条款,在你父亲的治疗以及你后续因‘廿三型诱导剂’可能产生的健康问题上,我会提供我权限范围内最好的医疗资源。这项合约的期限就到我们中任意一方想要结束为止。”
宁瑄彻底宕机。
苏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合在一起变成句子,他却忽然患了理解障碍的病。
苏谌见他这样,非常绅士地退了一步:“我第五次匹配时限还剩下九天,你有九天的时间考虑。”
·
九天……
宁瑄坐在房间里发呆。
苏谌的提议可以说来得刚刚好——宁瑄绝不会任由婚管中心把自己和那个人渣锁在一起,15天的期限内,他必须找到另一个愿意和他结婚的人。协议结婚,各取所需,已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况且……
宁瑄觉得苏医生像个冷漠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一台精密而冰冷的扫描仪。他习惯于周旋和伪装,但在这个冷冰冰的医生面前,他却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但这感觉并不全然是坏的。
苏医生虽然冷冰冰的,但还算可靠,要选一个人做合约伴侣的话,宁瑄现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可是,天上会掉馅饼吗?
苏谌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仅仅只是一个伴侣的身份吗?他可以信任他吗?
刚刚在车上苏谌轻描淡写地说出身份的时候,宁瑄还想起来,他其实很久以前就认识苏谌。
应该说,当年在央一校念过书的,谁不认识苏氏集团的小公子?只是如今时过境迁,没有人会把一个本该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和一个平凡的医生联系在一起。
当天夜里,宁瑄做了个梦,梦到一些早和他没了关系的往事。
那是在他还在读书的时候,一个午后。
首都的央一校在“天上”,编号113的高楼矗立云间,其内部更像是一片折叠在一起的山水,数百亩的面积被分割成上下五层,每一层对应着不同的分区。
人造的拟太阳光源每天由人工调试,隔三差五还会模仿自然天气变化那样调成阴天或者雨天。
那个午后是“晴天”。
从教学区那张硕大的榜单下走过的时候,宁瑄抬头看了一眼。
榜单每个季度都会换,定期刷新。
在那张巨幕上,天才们被各种讴歌,每一个榜单都矜矜业业地记录着他们——离他那么遥远的他们。
他看见那最前面的人,图片上的人和其他所有上榜的人都不一样,他连一个象征性的笑都没挤出来,好像拍的时候只是淡淡看了看镜头,随意得不像是要上榜。
照片有些糊了,又因为天色太暗,其实不太能看清他的脸,只有设备的闪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晶亮的一点。
每个上榜的人都要写一句格言,大多是装装样子每天更新的“座右铭”。
而这位断层第一的天才,他的“注解”写在旁边,是大喇喇几个字:广告位招租。
可能是负责投放的人正好有人发现了这离经叛道又十分显眼的话,宁瑄眨了眨眼睛,右上角那位天才的格言就“更新”了,变成了一句十分敷衍又没有创意的一句: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宁瑄想:才怪,天才明明是基因和家世的造物。
这场梦没头没尾,只是昔年稀松平常的一个午后,是宁瑄记忆中一粒小小的尘埃。宁瑄从梦中醒过来,回忆忽然像潮水涌起。
空中花园里苏谌那道收拢了碎光的眼神,宁瑄汗涔涔地意识到,不是像他前男友。
应该说,是他前男友的眼睛像苏谌。
像那张榜单上永远排在第一个的、目空一切挑衅全世界的天才。
宁瑄的少年时代,不可避免地,仰望过高悬天空的太阳,甚至被那太阳的光辉灼伤。
教学区那块榜单上,离经叛道却遥遥领先的天才,照见过所有平庸却不甘平庸的人相形见绌的身影。
哪怕很多年后,宁瑄几经变故,甚至一时没能记起来那张脸,却仍能记得那时在胸腔涌动的,刺痛他心脏的情绪。
原来那太阳也落入了尘嚣。
宁瑄心头五味杂陈。
三天后,又在宁知诲的病房里坐了一上午,宁瑄接到婚管中心的回访通讯。
“宁瑄先生,您的第四任候选人潘晓文先生和第五任候选人宋辉先生,都对您非常满意,两位先生再三委托我们向您转达他们的强烈意愿,希望您能再考虑他们。那么请问您最终的决定是什么呢?”
“谢谢,”宁瑄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挂断通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向苏谌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我答应。”
苏医生很快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