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稚武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多年后萧定回忆起这天，居然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和眼前的黄沙。那天太高，太干净了，可眼前的黄沙又吹着鲁稚武的脸，他的脸上有灰，有血，有泪，还有一些在黄沙中断断续续地向萧定说着的一些话。

一些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这场战事起得很突然，战场上从来都是如此。乌兰巴托尔的主力终于动了，斡朵河北岸传来消息，说看见大批骑兵往南移动。

周子光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琢磨，然后抬头看着陈平：“会不会是诱敌？”陈平说：“是诱敌。”他看着斡朵河以南那片地，低声说着：“春夏之际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刻，我们都还没动身，他们倒是都等不到秋高马肥之时了……乌兰巴托尔，就那么耐不住性子吗。”

陈平又指着舆图上那片开阔地：“这是敌人设伏的地方，到时若有情况要退，往这条沟撤。”萧定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陈平说的那些敌人的诡计、撤退的路线、不可冒进的道理，他也不是完全没记住，但他更加记住的是自己要在这一战中立功、他要让陈平刮目相看。

战鼓擂响的时候，萧定带着斥候队从侧翼穿插。按陈平的部署，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冲锋陷阵。可萧定冲进敌军丛中的时候，看见敌军的那面大旗——那旗帜在风里翻飞，他想起那些英雄——那些斩将搴旗的英雄。陈平说过他们会设伏，可是伏兵呢？陈平只是配角，他的话难道是天命不成？

心越跳越快，眼前只有那面旗。他催马冲了上去，鲁稚武在后面喊了一声“队正”，他没听见，他兴奋的血液直冲脑袋，让他快快夺取那面旗，让他砍倒敌人，让他成为这世界的天命，让他成为这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英雄，让他赶紧、赶紧夺取这功名，离开这干燥的草原，让他回到长安，或者回到原来的世界。

而等他砍掉敌人首级之时，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黑压压的骑步兵翻涌而来，步卒持盾，骑兵挽弓。萧定愣在那里，他似乎现在才清醒了点。

“队正！往西边沟里撤！”

鲁稚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萧定调转马头，朝着西边那条沟冲去，敌骑从侧翼包抄过来。两翼包抄、前后夹击，敌军从左右压过来，箭矢如蝗。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落马，鲁稚武一直跟在他身后，替他挡了本该射向他的箭，萧定来不及回头看他。鲁稚武的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陈平的第二支援军很快从西边沟谷杀了出来，战场上的形势开始逆转。谢敖冲在最前面，一杆槊左右横扫。萧定把鲁稚武靠在自己胸前骑于马上，他左手揽紧鲁稚武的腰，右手提剑杀敌，剑上全是血。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他穿的书是篇无脑男频爽文，他费劲心思把鲁稚武从赵王那带出来，鲁稚武会跟着自己凯旋而归，接回妻女，拜将封侯，会帮他平定四海功成名就，是他未来的得力助手，而不是现在快惨死的状态。边塞的公主会爱他，右仆射的千金会仰慕他，他最后会平步青云名满天下，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草原的凶猛骑兵把这一切都往偏离轨道的方向发展。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他听到陈平对他说话，别闭眼、别闭眼。风吹来血的味道、敌人的嘶吼、马蹄的撞击，他睁着双眼，他的双眼因愤怒而通红，眼前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红色交织在一起，他直直地睁着眼睛，仗剑横冲敌阵，硬生生杀出了条血路。

而在这愤怒仇恨的时刻，他让旁人看到了他带领骑兵冲锋陷阵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