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月侧弯着腰,看见老太太手里拿着她那张离职证明,悔恨自己当时只是随手一塞,根本没当回事。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那份亮满红灯的提价报告被她扔在垃圾桶里了,姥姥想看都看不到。
现在,老太太背也不驼了,刚才的落寞孤寂一扫而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气氛模样:“你都知道你考出去不容易,又像别人有依靠,怎么有点困难就轻易辞职了?那么多苦不是白受了?”
“我这不是像回来陪陪您吗。”
江近月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耳朵从老太太手里解救出来,揉着耳朵讨好代女士。
老太太看着江近月,垂下眼皮,拿起那两碗蛋炒饭走出厨房,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我一个土都埋到头顶的老婆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江近月看着又佝偻起来的背影,忘记了耳朵的疼,两三步跟上,挽着姥姥的手臂撒娇:“和您说实话吧,其实我是被辞退的。这不是怕您笑话我嘛,才说是为了您回来的。”
代玉珍愣了一瞬,脸色一变:“告诉姥姥,你是不是在那边受欺负了?”
“没有,这次是因为公司优化,我们部门的人都被裁了。我想现在的工作也不好找,辞退还给一部分钱,我正好回来休息一下,也能陪陪您。您也知道我忙起来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今年体检我都有脂肪肝了。
姥姥,我的亲姥姥,您也不想我用健康换钱的,对吧。”
代玉珍没说话,好半晌就叹了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嬉皮笑脸的江近月,快被她气笑了:“这么能说是不是不饿,饭我端走了啊。”
“别啊!”
祖孙两个小闹着,在一方低矮的饭桌上对坐,端起了蛋炒饭。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傍晚,江近月吃了她回家后的第一顿饭。
粗瓷的斗笠碗里盛着冒尖的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炒得很碎,但却被油炸得拉丝,鸡蛋里都沁着油香。除了米粒和鸡蛋,还有烧成黑褐色的细碎葱花点缀,除此之外,这碗蛋炒饭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江近月看着这碗朴实无华的蛋炒饭,忽然觉得回家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盛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裹着葱油香味的米粒有些硬、粒粒分明,鸡蛋不滑嫩,但却越嚼越香。
这碗蛋炒饭不像大城市中卖的炒饭那样华丽,没有其他五花八门的辅料,调味也仅仅是靠盐,但却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炒饭。
人,终究还是喜欢小时候熟悉的美食。
江近月大口大口地吃着炒饭,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代玉珍时不时就抬起头来,嘱咐她慢点吃。这时她才有空观察一下自己的孙女——看上去比之前更瘦了,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掐住。眼底青黑、面色憔悴,就连头发都枯黄没有气色……
代玉珍在心底叹了口气,算了,她孙女说得对,不能拿命换钱,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还好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她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吃完饭天也黑了,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初春的暖和劲儿全靠日光,只要太阳一下山人就冷得打摆子。
江近月从煤仓里拎出了一个小火盆,堆起篝火取暖。
“如果有土豆就好了,再做个架子,我们晚上烤鱼吃,烤羊肉也香。”
“晚上没吃饱?”
“饱了,就是有点馋。”
“……”
收获了代女士的白眼之后,江近月又调皮地用冰凉的手背去贴她姥姥的脖子,被她姥姥拍着骂了几句,才嘿嘿地笑出声,总算心满意足。
祖孙俩笑闹一会儿,代玉珍又问:“这次回来打算住几天?”
江近月纳闷:“您总问我这个干嘛,是要撵我走吗?还是说您和哪位夕阳红了,嫌我碍事?”
见代女士挑眉,江近月才赶紧正经回答:“我不想走了。”
“那你的工作……”
肩膀一沉,代玉珍顿住,偏头看见孙女困顿的脸。火光映得一张小脸十分瘦小可怜,她忽然心软,抬手一下一下轻抚江近月的后脑:“愿意在家待着就待着吧,明天想吃什么,姥姥给你做。”
似乎是因为熟悉的人、熟悉的环境,不用大把吃药,江近月的眼皮就像黏住似的,困意上涌。
她抱住姥姥瘦削的胳膊,总觉得比小时候更瘦弱了,心里一酸,含混不清地说:“姥,您说、我在村里开个饭馆好不好?”
代玉珍以为她困了说胡话,拉着她回屋睡觉。
姥爷去世后,偌大的堂屋被隔成了南北两个小屋,另一半做了餐厅,江近月给买了个小炉子、搭了烟囱、接了几组暖气片,冬天的时候老太太就可以在屋里做饭了。
江近月的原来的房间是一墙之隔的东屋,是单独的一间房,和堂屋那边没,连通着。
今天,江近月非要把姥姥拉进东屋一起睡。
一通收拾,躺在床上之后,她反而清醒了些。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江近月想起了今天在碗橱里看见的那一团团半透明的小团子。
那些小团子围着盘子蹦蹦跳跳,看着是要吃盘子里些干干巴巴黑乎乎的咸菜似的……
是她看花眼了吧?
……
这一觉,江近月睡得香甜又踏实,天光大亮的时候才醒来。
她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阵炒菜的声音,江近月站在荒芜的小院里,却闻到了一股股饭菜的香味。
早午饭是姥姥做的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金黄拉丝,西红柿汁红彤彤得,染在了鸡蛋上,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您从哪变出的西红柿?”
小溪村在北方,现在还不到清明,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新鲜蔬菜,更何况今天也不是赶集的日子。
代玉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了江近月的碗里:“和小蒋买的,我还和她订了一只鸡,还订了一斤五花肉,给你补补。”
小蒋?
“村里来新人了?大学生村官?”
昨天她才听姥姥说过,村里也就剩下几十个老人了。
代玉珍摇头,“外面来的,挺不错一个小伙在,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对了,你下午去他那买点黄纸元宝回来给你姥爷烧了,后天清明再上山去祭拜吧。”代玉珍说完,又叹息一声,“现在不让在山上烧纸,也不知道你姥爷收不收得到。”
“肯定收得到。”江近月咬了一勺西红柿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又盖了一块金黄的鸡蛋,心满意足地说,“姥,后天给姥爷上坟的菜我来做吧。”
代玉珍点头:“今年有你,我就不上去了。老胳膊老腿了,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