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国祚衰”,她停了停,抬头看了沈蘅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沈蘅没有看她,只把讲义翻过一页。有一行字,她看了两遍才顺下来,是本该背熟的话。她顿了顿,没有让谁察觉。
翠微念完,声音落在满屋的安静里。过了好一会儿,后排有个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听”。说完自己先慌了,低下头,像是怕这半句话冒犯了谁。
“之”字那行,有个宫女拿笔杆戳了戳邻座,小声问这个字怎么念。邻座也摇头。沈蘅走过去,指着那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整句。那宫女记下了,笔却还横着抓,像握柴火。
沈蘅弯下腰,把她攥笔的手拢开,重新放到笔杆上。
“笔要竖着拿。”
宫女的脸红到耳朵根,小声应了句是。
沈蘅走回讲台。
“本宫念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
她起了头,念了第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这一次,跟读的声音多了。先是春杏、桂香几个识字的,后来,那个绞着衣摆的宫女慢慢松开了手,跟着念。
再后来,后排有人偷偷在膝上比划笔画,一笔一画。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初尚无为。”
“我生之后国祚衰。”
“我生之后国祚衰。”
声音起初参差,渐渐齐了。第三遍,念到“国祚衰”,几个人的尾音拖得一般长。
第四遍,方才脸红的那位姑娘也张了嘴,声音含在喉咙里,跟上了最后三个字。满屋子的声音跌跌撞撞,却往上扑。沈蘅看见,有好几双眼睛跟着她念,没有再低下去。
她站在讲台后,听了一会儿。书声盖过了檐角的雀鸣。她翻开下一页,把纸角抚平,等着。
第四遍念完,沈蘅才抬手,止了书声。
第一课在书声里结束。
她合上讲义,说今日就到这里,明日辰时,还在这间屋子。宫女们起身行礼,三三两两散了,脚步比来时轻。有人走到门口,还小声念着“我生之初尚无为”,念错了一个字,同伴笑着帮她纠正,声音渐渐远了。
翠微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沈蘅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相接。翠微张了张嘴,低低问了一句:
“主子,奴婢……念对了吗?”
“念对了。”她点头,“明日还来。”
翠微点头,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林婉落在最后,经过讲台时停了一步,没有行礼,只抬眼看了她一下。沈蘅点了点头,林婉便走了,步子比来时稳。
沈蘅最后走出学堂。白芷跟在她身后,掩上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还空着。晨光落上去,什么都没有,像一句话没说完。
“娘娘。”白芷上前一步,“陛下今日在养心殿题了字,说明日送来。听说是‘明德堂’三个字。”
沈蘅默念了一遍。明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句书她小时候背过,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听人念出来,倒像隔了一层纸,头一回听见。他题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没说,她也没问。
“知道了。”她没有说谢。
她站在廊下,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楣上空着,晨光已经移走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檐影。
风从廊下穿过,把偏殿的门带上,砰的一声,又归于安静。她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