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也是寻常的,有一点点哑,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翠微低头进去,双手递上文书。她余光扫过殿内,帝王不在外间,里间的门虚掩着,帘子垂下来。
沈蘅快速翻着文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考核表的新格式,尚宫局没有用?"
翠微压低声音。
"尚宫局用了,但司制司没有。那边填的还是旧格式的分类。奴婢问过,那边说新格式不顺手,要等尚宫局统一培训。但培训排期排到了三月。"
沈蘅没有抬头。视线停在那一行旧格式的分类栏上。
"份例呢。"
"份例还是按旧规发的。新标准已经造册了,但司珍司以年关刚过库存未盘清为由,仍按旧标准发放。周才人那边正月应领的胭脂头油笔墨,都是按贵人的旧例发的,少了约三成。"
沈蘅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息。她把文书合上,搁在桌面上。
"是谁在司制司批的旧格式。"
翠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位姓丁的老女官。在尚宫局做了十九年,跟了废后十一年。废后之后她被调到司制司做副掌事,职级降了一等,实权还在。她知道怎么做能让一件事看起来合规,实际上不动。"
沈蘅没有接话。她看着桌面上那叠文书,指尖按在纸页边缘。司制司的旧格式、司珍司的旧标准、周才人被克扣的份例,每一件都合乎规矩。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让改革在原地打转的圆环。废后已经不在了,她留下的规矩还在自己转。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那位丁女官经手的司制司旧格式,是一贯如此,还是只在改革之后才改回去。"
翠微的睫毛动了一下。
"主子的意思是……"
"查她去年全年签批的回执。如果去年就用旧分类,那是习惯。如果新格式下发之后才换回旧分类,那是对抗。"
"奴婢明白了。但存档那边……"
"让白芷去。她不走正门,不签借阅簿。你只告诉她批号区间,她找得到。"
沈蘅说得很平淡。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圈还红着,眼皮肿了一层。她拿起梳子,把鬓边一缕松下来的头发抿上去,动作仔细,不急不躁。
"那位老女官的事,继续说。"
翠微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
"丁女官下面还有两个司制,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她们不直接说不执行,只说等一等,一等就没了下文。司制司上周本该送到尚宫局的份例报表到今天还没交。奴婢去催过一次,那边说册子还没誊完。"
沈蘅放下梳子。
"册子还没誊完。好理由。还没做完。你催第二次,她就说明天。第三次,她说人手不够。第四次,她说尚宫局没说要加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规矩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冰碴子,刮在发烫的眼皮上,凉得刺人。她闭了一下眼。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件和废后旧部有关的事,她记得自己翻到过。好像还连着废太子那条线。风灌进来,那个念头散了,她没有抓住。
"新考核格式的回执留在我这里。你回去之后,把今年正月全宫份例实际发放数与新标准的差额,逐项列一份对比表。一式两份。"
"两份?"
"一份你留着。另一份送到司制司去,给她上面的掌制女官。不说别的,只说新后问起,需要司制司确认新标准的执行时间表。"
翠微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躬身退了两步,退到门口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叠文书的边角微微掀动。沈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枯枝,枝头上压着一层残雪,在阳光里泛着刺眼的白。
她转回妆台前对着镜子,铜镜里的女人眼圈还红着,泪痕的印记还没完全褪掉。但她的眼神是沉的,稳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