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从生命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着无限制的记忆力。生物的大脑本应有约束记忆力的机制,但它似乎遗忘了我。
记忆只要映入我的脑内,就完全不会消退,也不会被压缩或合并。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我主动去回想某个时刻,那么,就会像刚刚发生过一样,那个时刻的一切所视、所听、所闻、所感,每一缕风、每一束光、每一粒灰尘,全部都会完整清晰地向我呈现。
这种无限的记忆,在胎儿之梦的作用下,合出了奇异的现象。每次重新出生,我都会从漫长的胎儿之梦中,想起自生命第一刻以来,所感知过的每个细节,并且不会因为大脑婴儿期而遗忘。现在去回想初遇玉森的时候,我就能完全描绘出玉森吐出的第一个泡泡的形状。从某种意义来讲,这是一种永生的实际体验。
然而,正是由于这种永生的感觉,我的生命变得越来越无趣。
我试过去结交朋友,但与他们的羁绊昙花一现,快乐而短暂,我的记忆实在太长太长,每位友人只有极短的篇幅,就如浩如烟海书卷中的一句字词。片刻般的同行后,永别就会发生。最终,绝大多数记忆里,我都在独自前行。
在经历太多轮生命后,我对这个世界太过熟悉,已经很难有新的念头或新的欲望产生。由于永生,也完全丧失了对死亡的恐惧。由此,支撑人活下去的源头,对我而言便都不再成立了。一次次的重生令我厌倦,脑内记忆仍在不断累积,我对他们却无任何兴趣。灵魂或是已然死亡,成为行尸走肉。
水流湍急,奔涌流淌,我的生命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无尽的记忆快速冲刷脑海,而我的灵魂却从未发生变化,它似乎是静止的。在这种无限变化与无限静止的反差中,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去。我在哪,难道我所感受到的流淌就是我吗?洪流中的每滴水每道波都是独一无二瞬息万变的,但由每滴水汇聚成的洪流却又好像是永恒不变的。明明记忆如此鲜活,我的灵魂却完全静止。
不如,就在此终结吧。永恒意义上的死亡,只有这个是我还未曾经历过的了。
这样的念头早已在心中酝酿很久,越在沉静的时刻,越显出这道声音。神明忘记与我签下结束生命的契约,它把剑放到了我自己手中。其实即便今日,在玉森离我太远的日子里,仍然时常产生终结的念头。这是无尽生命赋予我的终极印记,或许,自第一次睁开双眼的那一秒,就铭刻在灵魂上。它像河流尽头黑暗中传来的塞壬歌声,又像是母亲的摇篮曲。
死亡对我有极致魅惑的吸引力,在远谷海时期,我就一度想去施行。但每次想要下决心时,却总被一种隐秘的冥冥感拦住,感觉还有什么没有做,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于是,我虽一直怀抱着这柄快剑,踌躇无措,却从未真正行动。
就在那时,在最茫然的时候,我与玉森相遇了。
初次见面时,你向我讲述了一个自己想出的故事,并要求我给出评价。玉森好像与其他鱼大不相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现实之外的事。玉森有着能够无中生有的神奇力量,作为远古生物的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我认定你身上有某种奇异的魔力。(虽然后来也有陆续再认识喜爱幻想的鱼,但玉森确实是我见到的第一位幻想者。)
我的记忆经由远古以来的无限堆积,生死从中交替碾过,灵魂在无尽的春夏更替中结为永恒的死寂,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唤醒幻想力的人。玉森所拥有的创造之力,我这种凋敝之人触不可及,却又不断为之惊叹。
这种感觉实在太令人着迷了,我记住了玉森常住的水域,时不时来到访,你讲述新的故事,我认真倾听。就这样,玉森创作故事越来越流畅,我也越发惊叹于玉森的魔力。讲故事时的玉森宛若创世神,在你娓娓道来的声音中,我终于能够短暂地进入玉森的宇宙,离开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我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愿望,我希望玉森能与我一样永生,希望能永远听你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