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时刻我忽然认识到,人的生命中,天然有两种力量系在灵魂上。
一种称之为翼,一种称之为锚。
翼完全由此刻的我而生,它是一个纯粹灵魂的片刻外溢,他不需要、也畏惧与任何现实的非我者绑在一起,它害怕被束缚。一个灵魂自身内部的个人意义感、自由、天性、精神追求,全都附着在这双宽大而轻盈的翼上。翼带着这个灵魂飞向天空,飞向自己此刻所想要追求的图景。这个图景在有些人脑海内非常清晰,有些人则只能看到模糊的画面,还有另外一些人则什么也看不到,但这都不耽误他们都同样想要往上飞。这个图景其实只是灵魂向自己展示的骗术,他是一块虚假的幕布笼罩在天空上,在你抵达时,仅能获得片刻的极乐,就快速溃散,下一层幕布随之出现在更遥远的上方。明知如此,人也无法阻挡自己想要向上飞翔的心,这是人的天性。作家之梦便是我的图景,而我对创作的爱,是翼上之飞羽。
生命中除了向上的牵引力,自然还有向下的牵引力,这支力引向的便是锚。锚来自现实世界,来自责任、负担、团体、在意的人、不可逃离的羁绊、需尽的义务,来自各个非我者与我的绑定。锚将人的灵魂与现实尘世的具体存在相连,从而不至丢失自我。而锚定越多,负担越重,这个灵魂就接近大地,他越真切实在,但也越难飞翔。而若缺失了锚,这个灵魂就会比空气还轻,轻易地飞起来,却没有任何具体的持久存在与它维持交互,灵魂不再流动,就会失去生气,自由而又虚无,半真半假,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现实世界是大地,水上就是我的锚。
【既然天穹上的也是人的意义,大地上的也是人的意义,那么人的真正意义究竟在哪里?人莫非是在这两种意义中拉扯自耗吗?人天性向上飞翔,所以天穹上的大概才是真正的意义?与大地斩断关系,人就会虚无找不到意义,所以大地上的大概才是真正的意义?又或者这些意义都是假象,人不需要意义,生命本身的展开才展现出其意义?这个想法自然也只是未经反思的口号,只能用来安慰受伤的人,但无法用来指导人生。人在过程中固然被真切的体验所刺激充实,但刺激总有消退的那刻,一旦产生想要抓住什么的念头,无论从过去还是未来都抓不到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能赶紧让下一轮体验引走自己的注意力,这份麻痹最后只会带来苟且享乐与隐隐不安的来回循环,生命因此而溺入美丽的混沌,与虫豸无异,绝不是意义的真相。】
在东京时,翼与锚的问题,曾久久困扰我。
我一度渴望天空,想要去天空的怀抱。我在重要的考学与消遣的写作间,毅然选择了消遣的写作。被夫人驱逐出住所,却忘记产生浪子回头的想法,满脑子考虑的都是接下来去哪里能不耽误写作。我渴望友人,也并不是具体的友人,而是作为羽翼的友人,是‘只要能看我的作品是谁都可以’的友人。最好大家还因我而聚在一起,因我的作品而受到感召与鼓舞,有更多人喜欢我的故事,这样,我好像就有了完满的生活。
水上,直到后来,是你的死唤醒了我。
接受了水上自尽这个事实后,我坠入黑暗。清晰地感受到痛苦,却找不到痛苦的源头,我在雨中横冲直撞,在一遍遍的回溯中,在最后的某个时刻,答案才忽然降临。我终于认识到,我需要的并非一个帮我排遣寂寞的人,而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我需要真实的水上在我身边。我要想抓住的,并非是在翼上增加的某片飞羽,而是将我维系在真实存在上的锚。说来惭愧,往日水上一直与我同行,我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反而在水上离去的时间里,这不可失去的牵引力断裂,一切都失衡坍塌,它才以强烈的渴求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