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第三年春节,裴听澜跟姜晚柠回了姜家过年。
这不是第一次——之前的中秋、国庆、端午,她们都去过姜家。但春节不一样。
春节是要住下来的。
在对方家里住几天,跟对方家人朝夕相处——这对裴听澜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不是因为姜家的人不好——恰恰相反,姜家人太好了。好到裴听澜不知道怎么应对。
姜妈的热情像火焰,姜爸的沉默像大山,姜家的氛围像冬天的一锅火锅——滚烫的、热闹的、什么都能涮进去的。
裴听澜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她紧张。
大年三十那天,姜晚柠开车带裴听澜回老家。
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裴听澜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下。
“怎么了?”
“没有——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这是我家。”
“就是因为是你家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妈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
“我知道,但是——”裴听澜深吸了一口气,“过年住在别人家,我——从来没住过。”
姜晚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裴听澜不是紧张。
是陌生。
她从来没在别人家过过年——因为裴敬山再婚后,她就不愿意回那个“家”了。每年的除夕夜,她都是一个人过的。
一个人煮速冻水饺,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听窗外的鞭炮声。
二十多年的除夕——她都是一个人。
“听澜,”姜晚柠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嗯。”
“走吧。我妈做了糖醋排骨——特意给你做的。”
裴听澜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特意给我做的?”
“因为她做了三盘。一盘正常甜度,一盘少糖,一盘三分糖。”
“三分糖——是我的口味。”
“所以是特意给你做的。”
裴听澜的眼眶热了一下。
三分糖。
她第一次来姜家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喝奶茶只喝三分糖”。
姜妈记住了。
记了三年。
大年三十的晚上,姜家小饭馆提前关了门,一家人围在饭馆后面的小客厅里吃年夜饭。
姜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虾、可乐鸡翅、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还有三盘不同甜度的年糕。
“来来来,听澜坐这里!”姜妈把裴听澜按在姜晚柠旁边,“这个位子最暖和!”
“谢谢妈——”
“叫什么谢谢!都是一家人!”姜妈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姜爸坐在对面,什么都没说,但默默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了裴听澜碗里。
裴听澜看着碗里的鱼肚肉,鼻子酸了一下。
她小时候——从来没有人给她夹过鱼肚肉。
鱼肚肉是最嫩的、最好吃的、刺最少的部分。在一个家庭里,这块肉永远是给最重要的人的——孩子、老人、或者被最疼爱的那个人。
姜爸把鱼肚肉夹给了她。
这意味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姜爸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裴听澜低下头,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潮意逼回去。
“好吃吗?”姜妈问。
“好吃,”裴听澜的声音有点哑,“特别好吃。”
“那就多吃点!”
吃完年夜饭,一家人围在一起看春晚。
姜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挤一挤刚好坐下四个人——姜爸、姜妈、裴听澜、姜晚柠。
姜妈坐在姜爸旁边,时不时吐槽两句春晚的节目。姜爸沉默地嗑瓜子,偶尔笑一下。
裴听澜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姜妈泡的茶,看着电视上的小品——不怎么好笑,但客厅里的笑声不停。
因为姜妈在笑。
姜妈的笑声很响亮,像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客厅。
裴听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她妈妈笑起来是什么声音?
她不记得了。
二十多年了,她连她妈妈的脸都快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走的那天,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
番茄鸡蛋面。
裴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姜晚柠的手。
暖暖的,小小的,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在姜晚柠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怎么了?”姜晚柠凑过来,低声问。
“没事。就是——有点感动。”
“被春晚感动了?”
“被你家感动了。”
姜晚柠笑了,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这也是你家。”
裴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嗯。我家。”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姜妈拉着她们去放鞭炮。
姜家的鞭炮是那种老式的大红炮仗,一挂一千响,噼里啪啦地在巷子里炸开。
裴听澜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红色碎纸在灯光下飘落,听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闻着硝烟的味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闻到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