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了发送。
一个“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
一个字而已。
一个“嗯”而已。
她到底在紧张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姜晚柠回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一只穿着外套竖起大拇指的柴犬。
裴听澜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十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
弯了又赶紧压回去。
她不能笑。
她拒绝了人家,不能笑。
但——
那只柴犬太可爱了。
第十五天。
裴听澜撑不住了。
她约了宋予微喝酒。
地点是她们常去的那家清吧,离澜汐不远,灯光昏暗,音乐轻柔,适合说些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
宋予微比她早到,已经点好了酒。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眼角带着一丝疲惫——刚下手术台。
“怎么了?”她看着裴听澜坐下来,“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裴听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好像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喜欢上一个人。”
宋予微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
“姜晚柠。我的实习生。”
宋予微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上次你找我吃饭,提了她七次。‘姜晚柠今天做了红烧肉’,‘姜晚柠给我送了仙人掌’,‘姜晚柠帮我挡了酒’——你提她的频率比提你甲方都高。”
裴听澜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予微问。
“我拒绝了。四次。”
“为什么?”
“因为——”裴听澜放下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我怕。”
“怕什么?”
“怕她走了。”
宋予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追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如果她觉得我太冷了怎么办?如果她发现我其实很无趣、很无趣、很不会爱人怎么办?”
“所以你先把她推开?”
“嗯。”
“推开了就不怕了?”
“……更怕了。”
宋予微叹了口气。
“裴听澜,你是不是有病?人家追你你拒绝,人家不追了你又不舒服。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宋予微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你想跟她在一起,但你不敢。你怕得到之后会失去,所以你宁可不要。但你又舍不得——因为你已经喜欢上她了。”
“裴听澜,你这不叫清醒,叫拧巴。”
裴听澜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宋予微的声音轻了一些,“她被你拒绝了四次,走了吗?”
“没有。”
“她不追了,但还在吗?”
“……在。”
“她退了一步,但没转身对吗?”
“对。”
“那你还等什么?”
裴听澜抬起头,看着宋予微。
宋予微的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看着老朋友在同一个坑里摔倒第三次的无奈和心疼。
“裴听澜,”宋予微说,“你一直觉得‘被爱是危险的’,因为你的经验告诉你——爱你的人最终都会离开。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
“也许这次不一样?”
裴听澜沉默了很久。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像深夜的雨。
“我怕,”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真的怕。”
“我知道,”宋予微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但你不能因为怕,就永远不去试。”
“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开了就不会来。”
“比如——喜欢一个人。”
裴听澜低下头,看着宋予微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温热的。
和姜晚柠的手不一样——姜晚柠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宋予微的手干燥、稳定、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是朋友的手。
不是恋人的手。
她想握的是另一只手。
“我该怎么办?”她问。
“去找她,”宋予微说,“不用表白,不用承诺,不用做任何你还没准备好的事。”
“只是——告诉她你在。”
“就像她在等你一样——你也去等她一次。”
裴听澜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看不清五官的倒影。
她在倒影里,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裴冰山。
而是一个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的普通人。
一个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的普通人。
一个——
想要被人等到的普通人。
“好,”裴听澜轻声说,“我去。”
宋予微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别再拧巴了。”
“你值得被爱。”
裴听澜的眼眶红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辣的。
但心里,忽然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