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汐设计在临城,是一个传说。
不是那种"听说还行"的传说,而是那种"你知道吗那家公司"的传说——语气里带着敬畏、向往和一点点望而生畏。
三年前,裴听澜带着一个五人团队从大厂出来,在临城CBD租了一层写字楼,创立了澜汐设计。起步的时候没什么人看好——设计公司遍地都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裴听澜用了两年时间,拿下了三个国际设计大奖,把澜汐从一间小公司做到了业内顶流。她做的不是大众市场,是高端概念设计——品牌视觉、空间概念、艺术装置。客户从国内一线品牌到海外艺术机构,排队等她接单。
业内对她的评价很分裂。
一半人说她是天才——"裴听澜的设计语言是独一无二的,她的每一个项目都在重新定义'空间'这个词。"
另一半人说她是疯子——"她改方案能改十七遍,每遍推翻重来。跟她合作等于签了一份卖身契。"
但无论天才还是疯子,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
裴听澜这个人,冷。
冷到骨子里那种冷。
姜晚柠入职前,在知乎上搜过"在澜汐设计工作是什么体验"。
排在最前面的回答是这样写的:
"谢邀。澜汐前员工。怎么说呢,裴总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设计师,没有之一。但她也是我见过的最冷的人,没有之一。开会不笑,吃饭不说话,加班到凌晨从不抱怨,也从不跟任何人闲聊。我入职六个月,她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其中九十句是工作指令。"
"至于面试——我面试的时候全程手心冒汗。她不笑,不动,就那么看着你,像在X光你。问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直击要害,你根本没时间组织答案。我有个同事面试的时候被问哭了,不是裴总骂人,是她那种'我对你非常失望'的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但是,"回答的最后一句,"如果你能扛住,跟她干一年,比别的公司干三年都值。"
姜晚柠把这个回答看了三遍。
然后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
她不怕冷。
她怕的是——冷了之后,找不到暖的办法。
入职前一天晚上,姜晚柠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好吧,也有一部分紧张——更多是因为兴奋。
她要进澜汐了。她要跟裴听澜一起工作了。她要亲眼看到"潮汐"系列的创造者,是怎么把一根线条变成一个生命的。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面试那天的画面——裴听澜的眼睛、裴听澜的声音、裴听澜经过她身边时那股雪松和薄荷的气味。
"不是帅,"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自己跟周棠说过的话,"是好看。冷的那种好看。"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明天就正式入职了。
入职当天的天气,热得不像话。
姜晚柠六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她用了四十分钟准备——洗头、吹干、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换上前天新买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化了淡妆(只涂了口红和眉毛,因为她不会画眼线)。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姜晚柠,"她对着镜子说,"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不要迟到。不要犯蠢。不要在裴听澜面前出丑。"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要心跳加速。"
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澜汐大厦18层,和她面试那天一样冷。
空调开得像不要钱,大堂里弥漫着一种冷淡的香氛——跟裴听澜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更生硬,像是刻意营造的"高级感"。
前台小姐姐已经认识她了。
"姜晚柠对吧?"她笑着递了一张工牌过来,工牌上的照片是入职前拍的,姜晚柠笑得傻乎乎的,露出小虎牙,"欢迎入职澜汐!你的工位在三楼创意部,裴总带你。"
"裴总带我?"
"嗯,创意总监助理实习生,直接向裴总汇报。"
姜晚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直接向裴听澜汇报。
意味着——她每天都要跟裴听澜打交道。
"谢、谢谢!"她接过工牌,深吸一口气,往电梯走去。
前台小姐姐在身后喊了一句:"加油啊!"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很勇敢"的敬佩。
创意部在三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空间。
姜晚柠走出电梯的第一印象是——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工作没有人说话"的安静。设计师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表情专注而严肃。偶尔有人站起来去茶水间,也是轻手轻脚,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整个空间的风格和裴听澜一样——冷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白色的墙面,灰色的地毯,深色的办公桌,极简的灯具。唯一的颜色是几盆绿植,但连绿植都是克制的——修长的、不张扬的、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姜晚柠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误入丛林的小蘑菇。
"新来的?"
旁边工位站起一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叫陈姐,创意部的老人了,"她朝姜晚柠伸出手,"你就是姜晚柠吧?裴总提过你。"
"裴总提过我?"姜晚柠握住她的手,手心有点汗。
"嗯,说新来的实习生今天报到,让我们多照顾,"陈姐笑了笑,"不过——裴总的原话是'别让她碰茶水间的电器'。"
"……"
"你的工位在那边,"陈姐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裴总还没来,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姜晚柠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环顾四周。
她的位置在创意部的最角落,旁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临城的天际线。工位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文具,桌上放着一本员工手册和一份工作指南。
她翻开工作指南,第一页写着:
"澜汐设计创意部工作守则:
方案截止日期前必须提交,不接受任何理由的延期。
每一次修改都需要标注修改内容和理由。
开会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玩手机,不允许说废话。
裴总的话就是最终决定,有异议可以提,但只提一次。
加班不强制,但方案不过就得改到过为止。"
第五条——姜晚柠默念了两遍——"加班不强制,但方案不过就得改到过为止。"
这不就是强制加班吗??
她默默合上了工作指南。
上午十点,部门会议。
这是姜晚柠第一次参加澜汐的创意部会议,也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场景中看到裴听澜。
裴听澜比面试那天更——冷。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但有力的小臂。头发扎成了一个紧致的高马尾,没有一根碎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不是被要求,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动物感知到了天敌的气息。
"下个月的项目,'临城国际艺术展'主视觉方案,"裴听澜坐在主位,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三版设计方案,"第三版。"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配色太吵。层次感不够。主题不突出。重做。"
负责的设计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吴,创意部资历最深的设计师之一——脸都绿了。
"裴总,这已经是改的第三版了——"
"第三版不行就做第四版,第四版不行就做第五版,"裴听澜抬眼看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吴哥,你是来做设计的,不是来凑数的。"
全会议室鸦雀无声。
姜晚柠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听澜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冷静而专注。投影的蓝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冷色的光边,像一座冰雕。
但就在这时,裴听澜的视线扫过来。
在她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姜晚柠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零点五秒里,她觉得自己被X光照了一遍。
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看,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你在"。
确认"你来了"。
然后裴听澜移开了视线,继续讲方案。
姜晚柠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半拍。
会议结束后,裴听澜叫住了她。
"姜晚柠。"
"到!"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裴听澜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眉心微微一动——
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姜晚柠发誓她看到了那个微动。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裴听澜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冷淡,但她确信——
裴听澜想笑。
"别紧张,"裴听澜说,声音依然淡淡的,"你的工作是帮我整理资料、跑腿、打杂。很简单。"
"好!"
"还有——"裴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姜晚柠的衬衫,目光在扣子上停了一下,"今天扣子没扣错。不错。"
姜晚柠低头一看——果然没扣错。
她的脸又红了。
裴听澜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一步,节奏稳定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