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临城,热得像蒸笼。
姜晚柠趴在宿舍的桌子上,面前摊着毕业设计展的图册,翻到了第37页,又停住了。
第37页,是"潮汐"系列。
那是一组概念空间设计,以海洋的潮汐运动为灵感,用曲线和光影构建了一个虚实交错的沉浸式空间。大面积的蓝灰色调,配以琥珀色的暖光,像是深海里唯一的一扇窗。每一根线条都流动着,每一块色面都在呼吸,看久了会觉得那些墙在轻轻地起伏,像真正的大海。
姜晚柠第一次看到这个系列的时候,在展厅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直到保安来赶人——"同学,闭馆了。"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个设计是活的。"
旁边没有人听到。但她自己记住了。
"你又在看那个?"
周棠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线昨晚卸了一半,此刻半黑半白地挂在眼皮上,活像一只熊猫。
"嗯,"姜晚柠没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页纸面,"我在想,她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让设计活起来,"姜晚柠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看这些线条,它们不是画上去的——它们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好像她不是在设计一个空间,而是在……培育一个生命。"
周棠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翻了个白眼:"姜晚柠,你完了。"
"我怎么了?"
"你对一个设计师产生了感情,"周棠一本正经地诊断,"而且你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知道啊,裴听澜,澜汐设计的创意总监,"姜晚柠拿起手机给她看搜索结果,"你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裴听澜的一张行业峰会照片。站在台上,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表情冷淡而疏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照片的像素不高,看不太清五官,但那种气场——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帅吧?"姜晚柠说。
周棠看了两眼:"嗯,挺帅的。但你追不到。"
"谁说要追了!"
"你的眼睛说的。"
姜晚柠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红了一下。
"我只是在——欣赏。审美上的欣赏。"
"哦,"周棠翻回上铺,声音闷闷的,"审美上的欣赏让你毕业论文写了三千字关于她的设计理念。"
姜晚柠不说话了。
因为这是事实。
她的毕业论文,确实有三分之一在分析裴听澜的设计语言。导师批注写的是"分析深入但过于主观",姜晚柠觉得这个批注本身就很主观——什么叫"过于"?她不过是把看到的真相写下来而已。
那个设计就是活的。这不是主观,是事实。
毕业设计展结束的第三天,姜晚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投澜汐设计。
"你疯了,"周棠坐在床上吃泡面,听到这个消息后,筷子差点戳进鼻子里,"澜汐设计你知道竞争比例吗?去年实习生岗位投了两百多人,最后就招了三个。而且创意总监助理实习生那个岗——直接跟裴听澜的——据说竞争更激烈。"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裴听澜面试的时候把人骂哭过吗?"
"听过。"
"你知道她面瘫吗?全程不笑,一句话能噎死人的那种?"
"知道。"
"那你还去?"
姜晚柠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求职信。
"因为我想学,"她说,头也没抬,"我想学怎么让设计活起来。而她——是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人。"
周棠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行吧,你要是被骂哭了,别回来跟我哭。"
"我脸皮厚,"姜晚柠笑了一下,"哭不了。"
接下来的一周,姜晚柠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求职准备上。
简历改了七遍。第一遍太普通,第二遍太花哨,第三遍排版不对,第四遍措辞不够专业,第五遍项目描述太啰嗦,第六遍自我评价太假。第七遍——她删掉了所有套话,只留下了真实的想法和作品。
作品集是重头。她把自己大学四年的设计作业全部翻出来,一个个审视、筛选、重新排版。最后选了十二个作品,涵盖平面设计、空间概念、品牌视觉三个方向。
其中有一个作品,是她大二时的课堂作业——一组以"潮汐"为灵感的色彩实验。当时她还没看过裴听澜的"潮汐"系列,只是单纯地被海浪的节奏感吸引了。后来在毕业展上看到裴听澜的作品,她忽然觉得——原来有人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说了同一件事。
那个色彩实验,被她放在了作品集的第一页。
不是模仿,是呼应。
她希望裴听澜能看到——有人理解她。
面试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
投简历后第三天,澜汐设计的HR就打来了电话:"姜晚柠女士您好,您通过了简历筛选,请于本周五上午9:30到澜汐设计参加面试,地址是临城CBD澜汐大厦18层。请携带纸质版简历和作品集。"
姜晚柠挂了电话,在宿舍里蹦了三圈。
"过了!简历过了!"
周棠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恭喜,提前预定被骂哭名额。"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的,"周棠翻了个身,"祝你不被骂哭。"
"谢谢!"
"但你肯定会被骂哭。"
"……"
面试前一天晚上,姜晚柠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过了一遍所有的准备——简历、作品集、自我介绍、可能的提问、怎么回答。每一个环节她都反复演练过,甚至对着镜子练了微笑。
但最让她紧张的,不是面试本身。
是——裴听澜。
如果面试官是她,姜晚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常说话。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峰会照片。模糊的像素里,裴听澜的脸看不太清,但那种冷淡的气场,隔着屏幕都扑面而来。
"裴听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明天见。"
然后关了灯,闭上眼。
但心跳还是很快。
快到她凌晨两点才睡着。
然后——闹钟没响。
姜晚柠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9:17。
9:17。
面试9:30。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周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闹钟没响!面试九点半!现在九点十七了!"
"那你还不快走?!"
姜晚柠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完成了洗漱——牙刷了但没有泡沫、脸洗了但用的冷水、头发根本没来得及梳。她抓起昨天晚上精心搭配好的面试套装——白衬衫、黑西裤——胡乱套在身上,扣子扣到第三个才发现扣错了,但来不及重来了。
作品集!简历!
她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差点把周棠的泡面打翻。
"加油!"周棠在身后喊,"实在不行就哭!"
"我不哭!"
然后她冲出了宿舍。
从学校到澜汐大厦,正常需要四十分钟。
地铁是最快的路线——2号线转5号线,在CBD站下车,走五分钟就到。
但今天,老天爷跟她作对。
她冲到地铁站的时候,刚好看到2号线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下一班要等六分钟。
六分钟。
她站在站台上,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来得及。只要地铁不晚点、不故障、不停运,她就来得及。
地铁来了。她挤了进去。
早高峰的地铁,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负数。她被夹在一个打呼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吃韭菜包子的阿姨中间,文件夹被挤得变形,衬衫被蹭上了一块韭菜味的油渍。
2号线换乘5号线。她跑着穿过换乘通道,在人潮里左冲右突,运动鞋踩到了至少三个人的脚,被骂了两次。
终于挤上了5号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9:35。
已经迟到了五分钟。
没关系,她安慰自己,迟到五分钟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只要到了之后态度诚恳地道歉——
然后地铁停了。
不是到站停车,是——故障停车。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空调停了,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毫无感情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前方信号故障,列车临时停车,请耐心等候,给您带来不便——"
姜晚柠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发白,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是紧张,是绝望。
她的第一次面试。她准备了一个星期。她的作品集。她的简历。她所有的心血——
全完了。
地铁在隧道里停了整整八分钟。
八分钟里,姜晚柠经历了以下心理过程:
第1分钟:否认。"不会停太久的。马上就好。"
第2-3分钟:愤怒。"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第4-5分钟:讨价还价。"只要让我赶上,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
第6-7分钟:消沉。"算了,赶不上了。简历肯定被淘汰了。"
第8分钟:接受。"管他呢。就算迟到了我也要去。就算被淘汰了我也要让裴听澜看到我的作品集。"
地铁重新启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
9:47。
她迟到了十七分钟。
不——还没完。
9:53,姜晚柠从CBD站冲了出来。
她跑过地下通道,跑过商场中庭,跑过写字楼大堂。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公文包在身侧甩来甩去,头发跑散了像鸟窝,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左脚鞋带开了。
形象分:负无穷。
澜汐大厦。18层。电梯——
不,电梯太慢了。12层以下她可以爬楼梯。
但18层——
"算了,"她按了电梯,"爬楼也没比电梯快。"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不锈钢门面照了照自己的样子——
头发乱了,扣子错了,鞋带开了,脸上有没有东西?她伸手摸了摸——还好,没有韭菜。
但衬衫上有一块油渍。
她叹了口气,把文件夹挡在胸前,遮住那块渍。
18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澜汐设计的冷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一秒把人从蒸笼拉进冰窖。
前台就在电梯对面。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小姐姐坐在那里,看到姜晚柠冲出来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又一个迟到的倒霉蛋"的同情。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姜晚柠喘着气,"创意总监助理实习生岗位,姜晚柠——"
"姜晚柠?"前台小姐姐翻了翻手边的名单,"面试在3号会议室,不过……"
"谢谢!"姜晚柠已经跑了。
"面试都快结束了——"前台小姐姐的话被甩在了身后。
3号会议室的门是虚掩的。
姜晚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带开了来不及系、扣子错了来不及扣、头发乱了来不及梳。
算了。
她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一个人。
坐在长桌的最前端,面前摊着一叠简历,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黑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腕骨。黑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背脊挺直,肩膀单薄但线条利落,像是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一幅画。
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