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清平引》落,锦绣园的热度久久不散。
满园宾客依旧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之中,赞叹声、私语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漫过亭台水榭。人人眼底尚留惊艳,心底翻涌着风月盛景,久久无法回神。
戏台之上,谢无辞躬身谢幕,礼数周全,姿态清绝。
暖亮灯火铺落一身月白戏服,墨竹暗纹随微动的身姿浅浅浮沉,他立在万众瞩目之间,眉眼清冷淡然,对满堂狂热追捧视若无睹。常年身处这般盛大喧嚣,于他早已是寻常光景,激不起半分心绪波澜。
他垂眸敛神,静待宫人与楼主交接收尾,余光却习惯性地、极轻极淡地掠过那方临水雅阁。
遥遥望去,那处僻静位置,早已空无人影。
窗扉半敞,晚风拂动帘角,空空荡荡,再无那抹素衣恬淡的身影落座。
谢无辞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
方才曲终刹那,人海喧嚣沸腾,所有人都在为他疯狂喝彩,唯独沈清砚,安静听完全曲,神色平平,无惊无叹,待风头最盛之时,悄然起身离去,不惹任何人注意。
她向来如此。
不贪热闹,不逐风华,不留眷恋,连一场万众沉醉的落幕,都懒于停留半分。
林晚立在身侧,顺着他隐晦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低声轻笑:“走了。果然半点热闹都不凑,半点目光都不肯为你多留。”
满城女子,挤破头也要等的谢郎落幕、风月收尾,她弃之如等闲。
谢无辞收回目光,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转瞬便被克制掩去。他音色低沉微哑,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本就不是她所爱。”
他早该知晓。
她来此,不为赏花,不为观戏,更不为见他。
不过是为避世俗流言,敷衍一场人间应酬。目的既达,自然转身就走,坦荡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戏台前人声鼎沸,无数贵女徘徊不去,频频望向后台方向,盼着能偶遇一面,得一句轻言。
谢无辞却不再多看,转身稳步走入后台,褪去满身风月灯火,将满园喧嚣尽数隔绝身后。
锦绣园临水回廊,晚风微凉。
沈清砚缓步走在曲折廊下,避开了主园的人潮喧闹。两侧繁花灼灼,落英随风纷飞,映着一池粼粼春水,风光绝佳,可她步履从容,眼底无半分流连。
晚棠跟在身侧,依旧有些惋惜,小声嘀咕:“小姐,方才那么多人守着谢公子谢幕,就我们早早走了,多可惜呀。难得见一次这般风华绝代的场面。”
在旁人眼中千载难逢的盛景,她家小姐总能淡然舍弃。
沈清砚指尖轻拂过廊边垂落的花枝,花瓣柔软,触之即落,她轻声回道:“看过便足矣,何必执着落幕一瞬。热闹过后终是散去,无谓停留。”
她一生不喜追逐尾声,不喜纠缠浮华。
花开赏景,曲起听音,因缘而至便安然接纳,缘尽便从容转身,不必恋栈,不必怅然。
晚棠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忍不住道:“可谢公子今日真的不一样,别人唱戏皆是缠绵风月,唯独他唱清平安宁,好似……他本就是那般心性。”
世人都误将他当作风月缠身的多情戏子,唯有寥寥数次相遇,能窥见他底色的孤冷与清净。
沈清砚眸光微沉,淡淡颔首:“他心性通透,身在尘嚣,心避尘嚣。”
短短八字,精准道尽谢无辞半生状态。
他被迫立于风月中央,被万人追捧捆绑,身不由己,却始终守住本心清明,不贪浮华,不堕世俗,最难能可贵。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打算寻到沈瑾瑜,便辞园归府。
锦绣园极大,曲径通幽,岔路繁多。为避开扎堆闲谈的世家子弟与贵女,沈清砚刻意选了最僻静的西廊小路。
此处少有人至,花木繁茂,树影婆娑,清幽雅致。
行至中段拐角处,前方忽然传来几道压低的议论声,清晰落入耳中。
是几位盛装贵女,倚着花树闲谈,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与不甘。
“今日总算得见谢公子真容,果真不负盛名,世间怎会有这般清绝人物。”
“只可惜性子太冷,半点温情也无,任你百般示好,永远疏离淡漠。”
“我听说他至今从未对谁另眼相看,无论王侯嫡女,一律同等冷淡,真是让人又慕又叹。”
“说起来,唯独沈家那位嫡女,次次偶遇谢公子,次次淡然无视,偏生谢公子屡屡对她格外不同。静安寺偶遇、凝月楼赠礼,皆是特例。”
“哼,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仗着家世优越,故作无欲无求,博人眼球罢了。真若是全然无心,何必次次巧合相遇?”
细碎话语夹杂着几分酸意与揣测,落在风里,直白又刺耳。
她们艳羡沈清砚生来拥有的顶配家世,艳羡她能得谢无辞特例相待,却又不肯承认人家是真的心性淡泊,只能恶意揣测是刻意装态、欲擒故纵。
晚棠听得心头一怒,当即就要上前辩驳。
沈清砚却抬手轻轻按住她,微微摇头,眼神平静无波。
她立在花木阴影之后,神色淡然,无怒无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