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宗建在青崖山半山腰,四处都是松柏,云雾缭绕,空中飞着两只仙鹤,偶尔还有弟子御剑飞过。
虞桃走得慢吞吞的,重烨也不催,只是始终落后她半步。
路过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目光躲躲闪闪地往这边瞟。
“又是他...上次捕妖珠那事,若不是长老及时出现,其他同门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心善也要分时候,那妖差点害死一整个试炼的弟子。”
“这种人怎么配留在宗门...”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虞桃的耳朵可尖这呢,一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
捕妖珠那事,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在思过崖关着呢。
她只知道那个时候的重烨整个人挫败的很,破天荒的没跟她互掐。
她回头瞥了一眼重烨,他低着头阴沉着脸,想来他也听见了。
虞桃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这摸样,心里头越是不痛快。
她当下便舒坦了,脚步轻快了几分,四处敲着景,还得意的哼起了小曲。
“再不走,长老更要责罚了。”重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竟比我更遭人嫌。”虞桃回头冲他一笑,鹅黄色发带飘在身后,“如果,换做是我,我就把这些话当耳旁风一样,一吹便过。”
重烨没接话。
虞桃又往前蹦跶两步,回身倒着走,鹅黄色发带飘在身后,仰头看他:“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你怎么想的?”
重烨脚步一顿。
虞桃话都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看向他那紧握的拳头,这件事算是重烨心里的一颗刺。
她连忙提着衣裙往不远处的假山那边跑,藏身在山一角,悄悄探出头来。
重烨如今刚结金丹,打她这个卡在筑基期的,手拿把掐。
重烨阴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她露出的半个脑袋。
“...你跑什么?”
“怕你拿剑捅我。”
沉默一瞬。
他歪了歪头,语气淡淡:“没那兴趣。”
虞桃半信半疑地从假山后走出来,拍了拍蹭在衣裙上的灰,小心翼翼地继续往前走,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老老实实地与他错开走。
两人到了戒律堂时,执事长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长老姓周,胡子花白,板起脸活像个老山羊,虞桃私下总喊,老山羊。
他手里握着戒尺,目光从虞桃脸上扫到重烨脸上,又从重烨脸上扫回来,随即重重的哼一声。
周长老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说道:“你们两个,可真是无妄宗的楷模。”
虞桃低头玩着手,重烨垂眼看着地面,这话可不是夸奖是讽刺,虞桃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周长老也懒得多说,戒尺往思过崖的方向一指:“老规矩,跪到明日天亮,少一刻都不行!”
......
思过崖。
虞桃熟门熟路地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撩开衣裙跪了下去,洞内只有一块大石头,重烨在她身侧一个手臂的距离,也撩袍跪下。
周长老在崖边站了片刻,大约是觉得这两个小兔崽子今日还算老实,便转身走了。
此处是个风口,外面风微微一吹,洞内呼啸声却响彻四周。
虞桃跪了一会儿,膝盖就开始发疼。
她偷偷把重心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她转念一想,反问自己。
没人看着为何要跪?
她干脆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伸直了,又是跪思过崖,她都跪腻了,那次不是装模作样跪一小会。
“跪没跪相。”重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长老又不在。”虞桃揉了揉膝盖,“跪了多少次,你也不知道学聪明点!”
重烨没理她,直起腰来。
虞桃觉得无趣,撇了撇嘴,索性往地上一躺。
山洞里的地面冰冷坚硬,但总比跪着要舒服一些。她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盯着洞顶的石壁发呆。
风声呜呜地灌进来,像是谁在哭。
虞桃打了个哈欠。
跪也跪了,也算是罚了,阎君那老儿甩给她一堆烂摊子,她现在都没想明白该怎么寻那琉璃镜。
她抽出手来,抚摸着耳后的业火印,五年还有五年,煞气一天一天往外泄漏,她往后的日子可是不好过,不知那一日它便复发,扰她清闲。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重烨跪得端正。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余光一瞥,虞桃已经躺平了,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裙摆皱成一团,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给蹬掉了。
他收回目光,微微摇头,没说话。
过了片刻,洞内响起鼾声。
重烨跪的微微有些晃动,刚来困意就被虞桃的鼾声惊醒。
他皱着眉,这也太打扰他静心了,随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跪着。
“阎老儿...”
虞桃开始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团棉花。
重烨睁开眼,侧过头看去。
虞桃只是翻了个身,身子压过他衣袍的一角,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正香。
月光从洞口露出来,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微微皱眉,嘴角的口水都流在他衣袍上了。
重烨低头看着自己被浸湿的衣角,伸手去轻扯。
虞桃压得瓷实,扯不动,他不敢用力生怕弄醒她。
僵持半刻,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揽她的脖颈,想把她挪开半寸。
指尖刚触碰到她耳后,一阵刺痛传来,重烨猛地缩回手,指腹上冒着一滴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皱眉看向虞桃的耳后,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记,形如黑莲,正缓缓暗淡下去。
重烨瞧见她手腕上的银镯在发光,一明一暗。
鬼使神差地,伸手去碰那镯身。
手指上那滴血落了上去,银光骤然炸开。
重烨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一道炽热的力道从镯身涌出,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直冲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