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吴六奇笑着对卫燕楠开口:“燕楠贤弟,你身边这位双儿姑娘,我已经和她结拜,认作义妹了。”
卫燕楠、马超兴双双一愣,转头望向双儿,少女垂首而立,脸颊绯红,局促腼腆。
卫燕楠起先只当他说笑打趣,吴六奇神色郑重:“绝非玩笑。我这义妹忠义果敢,不输世间男儿,我打心底敬重。先前我见你和百胜刀王胡逸之投缘结拜,便也动了心思,执意要与双儿结为兄妹。她起先再三推脱,说自己出身卑微高攀不起,我一个漂泊半生的老叫化哪讲究什么门第高低,再三坚持之下,她才应下。”
马超兴恍然:“方才你二人原是商议结拜之事。”
“正是。妹子叮嘱我暂且保密,可结拜光明磊落,没什么藏着掖着的道理。”吴六奇看向卫燕楠,“往后你可得善待我义妹,但凡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不依。”
双儿连忙小声辩解:“不会的,相公素来待我极好。”
卫燕楠朗声笑道:“有吴大哥这般靠山撑腰,普天之下谁还敢怠慢她?”
三人开怀大笑,拱手作别。
回到暂住院落,卫燕楠追问结拜缘由,双儿依旧面皮发烫,细说了经过,又从怀中掏出那柄罗刹洋枪:“吴大哥说身上无合适信物,便把相公赠他的火枪转赠我防身,还是还给相公吧。”
卫燕楠连连摆手:“既是义兄相赠,便是你的物件,万万不可退回。”望着行事随性奇特的吴六奇,卫燕楠暗自感慨这人名带六奇,行事果然处处出人意料。
一行人结伴慢慢动身赶回京城。路途之中,九难师太顺路同行,闲时便指点卫燕楠修习拳脚功夫。我铁剑门有一门神行百变,乃是先师木桑道人所创,天下顶尖轻功,可惜修炼需浑厚内功打底,你定然学不成。可你一身奔波,来日遇险如何自保?我索性挑不用内功的粗浅步法教你,权当逃命之用。”
卫燕楠喜出望外:“能练就脱身本领,再好不过。”
九难无奈摇头:“旷世轻功被你说成脚底抹油。”
卫燕楠打趣宽慰,哄得九难莞尔。这套脱身步法兴致满满,赶路闲暇日日勤练,时常叫轻功出众的徐天川在后追赶,自己四处躲闪嬉闹。起初徐天川转瞬便能追上,随着九难不断增补诀窍,一行人踏入直隶地界时,徐天川已然再也追不上灵活闪避的卫燕楠。九难意外之余笑道:“瞧你天生就是遇事跑路的料子。”
歇息饮茶时,卫燕楠随口发问:“师太,木桑道长已然仙逝,放眼当世,您该是武功第一人了?”
九难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神色落寞:“天下第一四字不敢妄称,世间确有一人配得上这名号。”话音顿住,眼圈泛红,闭口不愿再多说。卫燕楠满心疑惑,只得识趣退出门外,暗自揣测缘由。九难心中惦念远走海外的袁承志,半生情愫深埋心底,被这话勾起心事,心绪纷乱。
翌日卫燕楠一早前去请安,房中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一张写着“好自为之”的字条。她望着字条满心怅然,琢磨昨日问话无意间惹得师太伤感。
不消一月,众人平安抵达北京城。而卫燕楠一直牵挂着的公主和吴应熊这个傻蛋也被康熙召回京城,卫燕楠知道后也是喜不自胜。
第二天,卫燕楠和建宁一同去面见康熙,建宁公主扑上前去,抱住了康熙,放声大哭,说道:“吴应熊那小子欺侮我。”康熙笑道:“这小子如此大胆,待我打他的屁股。他怎麽欺侮你了?”公主哭道:“你问小桂子好了。他欺侮我,他欺侮我!皇帝哥哥,你非给我作主不可。”一面哭,一面连连顿足。康熙笑道:“好,你且回自己屋里去歇歇,我来问小桂子。”建宁公主早就和卫燕楠商议定当,见了康熙之后,早前早已和建宁公主商定说辞,专参吴应熊对公主无礼。卫燕楠一五一十禀报名目。
康熙静静听完,眉头一皱:“小桂子,你胆子不小,竟敢伙同公主欺瞒朕。吴应熊品行才干朕心里有数,身边姬妾成群,怎会无端冒犯公主?想来是二人拌嘴争执,公主一时意气动手。”
卫燕楠心头一惊,慌忙跪地:“皇上明察,当时不少下人守在窗外,全都亲耳听见争执吵闹。”
康熙失笑摆手,吩咐:“罢了,传旨令吴应熊与公主择日在京城完婚,满月过后再议回云南之事。”
卫燕楠连忙劝阻:“万万不可放公主回滇,吴三桂蓄意谋反,凶险万分。”
康熙神色收敛,正色细问始末。卫燕楠把吴三桂勾结蒙古、罗刹、西藏、神龙教,自己卧底擒获蒙古使者罕帖摩、吴应熊谋劫人犯纵火被阉、设计假杀罕帖摩的经过细细禀报。
听闻吴三桂四处勾结外敌,康熙面色凝重,忧心外敌趁乱入侵中原。闲谈间康熙说起早年吴三桂入京吊唁先帝被拒城外之事,一针见血点明彼时朝廷示弱,反倒催生吴三桂谋反的念头。卫燕楠由衷佩服帝王眼界,又依问话细致描摹平西王府布局、白虎皮陈设、麾下诸将品性。得知皇上早布密探遍布云南,暗自探查王府动静,更是满心敬佩。
“你此番立下大功,探明多方勾结的绝密,朕的密探只能搜罗细碎消息,查不出这般惊天谋划。”康熙传旨把罕帖摩带入宫中,亲自用蒙古语审讯。罕帖摩见帝王威仪,不敢再有隐瞒,把蒙古出兵计划、部族底细尽数吐露,连续问话两个时辰方才作罢。
审讯结束,太监端来参汤,康熙命人也给卫燕楠奉上一碗。不多时小太监通报南怀仁、汤若望求见,两名西洋洋人入殿跪拜,摊开书卷,南怀仁一口流利京腔,为皇上讲解火炮原理,汤若望接续阐述天文历法。
卫燕楠立于一旁,看着外国人流利说汉话,暗自啧啧称奇。
卫燕楠躬身回话:“原先奴才心中纳闷,细细琢磨便豁然开朗。圣天子得天庇佑,罗刹蓄意犯边,上天特意遣两名通晓汉话的西洋教士入朝,帮我朝锻造火炮,日后便可荡平罗刹匪寇。”
康熙缓步踱在书房之内,淡淡解惑:“洋人能说汉话并非天生。年长的汤若望,天启年间便远渡来华,乃是日耳曼人;年轻的南怀仁是比利时人,顺治年入境。二人本是耶稣会传教之士,想要在中原布道,自然要苦学中土言语。”
卫燕楠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先前一直忌惮罗刹火炮凶悍,今日听闻二人对造炮之术如数家珍,这下总算安心。”
“罗刹是人,我朝百姓亦是血肉之躯,他们能铸枪炮,咱们潜心钻研自然也能成事。早年辽东对阵明军,我方屡屡吃亏于红衣大炮,太祖皇帝更是遭炮火重伤离世。可坐拥火炮的大明江山,最后依旧落入我朝之手。足见兵器优劣在其次,领兵之人的本事才是决胜关键。”
卫燕楠眼前一亮:“原来明朝早有大炮!何不寻出旧炮,直接拉去轰击吴三桂,炸得那反贼无处遁形!”
康熙莞尔:“明朝旧炮寥寥无几,全数自澳门荷兰商贩手中采买。一味外购兵器受制于人,一旦洋人断了买卖,便束手无策。唯有自力开炉造炮,方能不受外人拿捏。”
“皇上思虑深远,特意亲身旁听推演炮术,便是看破洋人借机漫天要价、以劣充好的心思,此后任凭教士巧舌如簧,也糊弄不了朝廷。”
“炼造精铁本就工序繁杂,难处不少。”
卫燕楠当即主动请缨:“臣愿传令召集京城内外所有铁匠,齐聚一处大兴熔炉,日夜拉风箱冶炼,筹铸数十万斤精铁。”
“不必匆忙,你在云南周旋之时,京中已经炼出十几万斤精铁,汤若望与南怀仁正督造火炮,改日朕带你亲临工坊观摩。”
卫燕楠忽然神色郑重:“西洋人心思难测,铸炮之地囤积火药铁器,暗藏凶险,皇上万金之躯切勿亲往视察,督工之事交由臣代为看管即可。”
“不必多虑。此事关乎国运兴衰,朕务必亲眼核验。汤若望性命乃是朕救下,南怀仁品性忠直,二人绝无二心。”
卫燕楠满心好奇:“皇上怎会救下这名西洋老者?”
康熙缓缓道出往事:“康熙三年,钦天监杨光先辩不过汤若望的历法,便罗织罪名,上奏称《时宪历》只推演二百年国运,暗含诅咒大清国祚短促之意。彼时鳌拜掌权,不分青红皂白,下旨要将汤若望凌迟。朕那年方才十岁,一眼看出破绽,追问之下得知这部历法早在顺治十年便颁行天下,先帝还曾赐他‘通玄教师’封号。早年无一人质疑历法不祥,偏偏争论落败之后旧事重提,分明是挟私报复。鳌拜被朕点醒,暂且将汤若望收监,直至近日南怀仁求情,朕才下旨赦免。”
卫燕楠咋舌:“洋人精通天文,却摸不透官场阴私算计。臣回头吩咐汤若望,重新编撰一部万年历法。”
康熙敛去笑意,正色言道:“江山稳固从不靠吉祥谶语,先帝留下‘永不加赋’的遗训,只要世代恪守体恤民生,大清江山便坚如磐石,区区洋炮、吴三桂叛军皆不足惧。”
卫燕楠不懂精深治国道理,连连应声附和,随即取出从平西王府得来的正蓝旗《四十二章经》,双手奉上:“此物被吴三桂私自扣下,臣潜入王府顺手取回,完璧归宫。”
康熙大喜:“太后挂念此物许久,朕送入太庙焚化,就此斩断经书暗藏的隐秘。”
卫燕楠暗自窃喜,只要经书焚毁,自己私藏碎羊皮的秘密便再无暴露风险。
辞别帝王,卫燕楠回到子爵府邸,入夜关好房门,取出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藏宝碎皮,唤来双儿:“有桩细致活计劳你帮忙,把数千片碎皮拼接复原原图。”
双儿伏案低头,对着参差不齐的剪痕细细比对。碎片数量繁多、杂乱无章,拼接格外艰难。卫燕楠起初还坐在一旁随手挑拣,忙活半晌连两片契合的皮料都凑不出,渐渐没了兴致。叫了双儿回去睡觉,双儿只说拼一会就去。
次日破晓,外屋烛火依旧摇曳未熄,双儿握着碎皮蹙眉思索,一夜未曾合眼。卫燕楠震惊不已,悄悄绕至身后,双儿受惊起身,眉眼带着倦意。
“好双儿,拼皮这般磨人,何苦通宵熬夜?快去歇息。”
双儿一边收拾物件一边回话,桌上白纸已经用绣花针固定十多片严丝合缝的羊皮:“开篇最难,摸清纹路规律,往后拼接便能提速。”她将所有碎片稳妥锁进描金木箱。
卫燕楠望着她眼底淡淡的红血丝,心生怜惜:“这批羊皮事关重大,我调拨一队骁骑营兵士守在院外日夜护卫。你劳累整夜,我抱你回房安歇。”
双儿瞬间面颊通红,连连避让,嬉笑着从她臂弯灵巧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