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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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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奇撇撇嘴:“郑克塽这纨绔,真是丢尽国姓爷的脸面。”

吴六奇面色一正:“这厮当初怎么暗算咱们天地会弟兄、暗害总舵主?”

卫燕楠道:“说来话长,等上岸之后我慢慢细说。”她抬眼望向天边层层黑云,眉头微蹙,“乌云压顶,眼看大雨就要落下来,咱们趁早靠岸稳妥。”

陡然一阵狂风卷来,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冷风直灌口鼻。吴六奇反倒兴致大涨:“眼看风雨不小,索性把船开去江心,风雨里把酒闲谈,反倒别有一番趣味。”

卫燕楠心头一惊,连忙劝阻:“小船单薄经不起大浪,万一翻船,性命堪忧!”

马超兴从容一笑:“无妨。”转头吩咐艄公调转船头、扯起风帆。

风势越来越猛,帆布被狂风撑满,小船像离弦箭矢直冲江心。江面浪涛翻涌,船身在浪尖忽上忽下,江水不停泼溅进船舱。卫燕楠不善水性,此刻脸色发白,强撑着稳住身形。

吴六奇哈哈笑道:“燕楠贤弟莫慌,我同样半点不会游水,见水便头晕。”

卫燕楠愕然:“您不会水,怎还执意驶入江心?”

“越是凶险之事,我越想亲身一试,大不了落水同做江中水鬼。何况马兄外号西江神蛟,水上本事天下顶尖。”吴六奇转头看向马超兴,“倘若翻船,优先救下燕楠,最后再来捞我。”

马超兴一口应下:“一言为定。”

风浪越发狂暴,小船骤然被巨浪抬高数丈,紧接着猛地下坠,像是要扎进江底。卫燕楠立足不稳,狠狠摔在舱板上,忍不住低呼出声。转瞬狂风撕裂船篷,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船头船尾悬挂的灯笼尽数被狂风卷落,舱内灯火瞬间熄灭。窗外白浪滔天,风雨声势骇人。

马超兴起身去往船尾掌舵,挥手让两名船夫躲进船舱,二人刚靠近桅杆,险些被狂风卷落江中,只能死死抱紧木杆不敢动弹。船身猛地往一侧倾斜,卫燕楠再次踉跄磕碰,浑身早被暴雨淋得湿透。片刻后整张风帆被狂风扯落,船体又是一歪。

就在漫天风雨纷乱之际,吴六奇敞开嗓子放声高歌《沉江》曲,歌声慷慨悲壮,穿透呼啸风雨。马超兴在船尾高声喝彩。

忽从远处江面飘来一道清朗喊声,内力浑厚,穿透风雨清晰入耳:“千古南朝作话传,伤心血泪洒山川。”

马超兴立马应声:“可是总舵主?马超兴在此!”

对岸话音传来,正是陈近南:“正是我,燕楠在船上吗?”

卫燕楠又惊又喜,连忙应声回话。

不多时,一点灯火在漆黑江面缓缓挪动,陈近南坐船迎风靠岸,纵身一跃登进船舱。

“进城听闻诸位泛舟江上,恰逢暴雨,若非吴大哥一曲高歌,我还找不到方位。”陈近南拉过卫燕楠的手,关切问询,“狂风巨浪,有没有受惊?”

吴六奇、马超兴先后入舱见礼,几人闲谈起来。陈近南说起从前受江南三位名士推崇吴六奇,二人惺惺相惜,畅谈平生抱负,全然忘了舱外狂风骤雨。

待到风雨渐渐减弱,陈近南问及追查吴三桂的经过,卫燕楠细细讲明从云南取证、生擒蒙古使者罕帖摩一事,说到凶险处稍加润色。听闻吴三桂暗中勾结罗刹、打算借外敌瓜分中原关外土地,陈近南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卫燕楠说道:“罗刹人红发碧眼样貌怪异暂且不提,最棘手的是他们火器犀利,寻常拳脚武功很难抵挡。”

吴六奇追问:“难道就没有克制火器的法子?”

陈近南淡淡一笑:“正巧有一人可以解惑。”随即朝着舱口唤道,“兴珠,进舱说话。”

隔壁小船跃来一名四十上下的汉子,身形精干、气度悍然,正是林兴珠。陈近南逐一引荐,点明他当年跟随国姓爷跨海破台、大破荷兰红毛的功绩。

卫燕楠眼前一亮:“红毛与罗刹同样依仗火枪火炮,林大哥既然有对阵经验,对付罗刹定然有妙计。”吴六奇、马超兴齐齐点头称赞。

陈近南便道:“当年红毛枪炮凶悍难挡,咱们起初折损惨重,兴珠,把昔日用地堂刀法破敌的经过细说一番。”

林兴珠当即落座,缓缓说起当年鹿耳门登陆、军师巧用地堂近身战法、专砍敌兵腿脚大破红毛的往事。

林兴珠便细细说起当年复台往事:永历十五年国姓爷择吉日祭江,带着文武百官登舰出海,二十四日抵澎湖,四月初一兵临鹿耳门。鹿耳门外绵延几十里浅滩,红毛又凿沉船舰堵死航道,大船寸步难行。正当全军束手无策,突逢潮水暴涨,战船顺势冲入港内顺利登岸。红毛举枪炮迎面冲杀,国姓爷当众严明军纪:后退一步便是葬身大海,所有人只能死战向前。

首轮交锋,红毛火枪齐鸣,轰鸣如同千百惊雷,硝烟漫天,前排兵士成片倒地,大军慌乱后撤。林兴珠彼时吓得手足无措,忽闻陈近南高声喊话:“红毛放完一枪,装填火药费时,趁此时全军冲锋!”众人立马玩命突进,不料对方第二轮火枪再度打响,又折损数百弟兄,只能再度收兵,全军上下一提火枪便心生惧意。

卫燕楠听得深有共鸣:“我早前初次见识西洋火枪,一样吓得手足无措。”

林兴珠继续说道,当晚陈近南单独召见他,开口询问:“你是武夷山地堂门传人?白日枪响你就地翻滚闪避,身法十分利落。”林兴珠误以为军师怪罪自己临阵躲逃,立马抱拳请罪:“小将绝非贪生怕死,来日再战绝不再就地躲藏,如若违令,任凭军师斩首。”

卫燕楠眉目俊朗、心思通透,当即笑着解围:“林大哥多虑,师父哪里是怪你,分明看中你就地滚身的招式,想要把这套法子教给全军破敌。”陈近南侧目看来,满眼赞许。

林兴珠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不愧是军师亲传弟子,一点就透!”

卫燕楠打趣回:“您是师父旧部,自然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满堂众人一齐开怀大笑。

陈近南一语点破:“不能砍马腿,便砍人腿脚又有何妨?”

随后陈近南下令连夜堆筑土堤,弓箭布防,让林兴珠只挑选地堂刀最基础五式传授全军,不用深究高深内功;又命兵士采伐树枝扎制简易木盾,抵挡铅弹。第三日红毛大举来攻,清兵尽数贴地滚进,近身专砍腿脚,一战斩杀数百红毛,赤嵌城守将被砍断左腿直接开城投降,后续收复安平卫城,也沿用这套战法。

马超兴眼前一亮:“往后遇上罗刹大军,这套地堂战法正好派上用场。”

陈近南却神色凝重摇头:“昔日台湾红毛不过三四千人,死一个少一个;罗刹动辄数万兵马源源不绝,地堂刀只适合近身缠斗,遇上重炮轰击依旧无解。归根结底,外敌难入中原,唯独汉奸引狼入室最是致命。”

众人纷纷附和,满清能入主江山,全靠吴三桂卖国引路。陈近南正色:“如今吴三桂暗中勾结罗刹,只要抢先剿灭吴三桂,断掉外敌内应,罗刹便不敢轻易进犯。”

马超兴沉吟:“可若是吴三桂败亡太快,没法和清廷两败俱伤,反倒不美。”

陈近南叹气:“两相权衡,罗刹外寇的威胁远胜于清廷。”

卫燕楠顺着话音附和:“清廷和我们同为黄种汉人模样,言语习俗相近;罗刹人红发碧眼、言语不通,实打实的域外蛮夷,自然更要提防。”

众人从深夜闲谈至天色破晓,江上狂风暴雨尽数停歇。马超兴见众人衣衫尽湿,邀约众人上岸饮酒驱寒。这场大风把船只吹偏三十多里,一行人赶回柳州码头已是正午。

刚靠岸,一道娇小身影冒着泥泞快步奔来,浑身衣衫湿透,正是等候整夜的双儿。

双儿看见卫燕楠平安落地,眉眼瞬间盛满喜色:“相公,你总算回来了。昨夜狂风暴雨,我整夜守在码头放心不下。”

一旁船夫笑着插话:“昨夜雨最大的时候,这位姑娘掏出五十两银子雇船出江寻人,没人敢出海又加价到百两,好不容易有人应下,桅杆当场被狂风折断,最后没能成行,姑娘急得当场落泪。”

卫燕楠心头暖意翻涌,英挺的眉眼柔化几分,伸手稳稳攥住双儿冰凉的小手:“辛苦你整夜悬心。”双儿面颊通红,低头含羞不语。

一行人去往马超兴宅院换干爽衣衫,安顿完毕,卫燕楠立刻派人打探郑克塽与冯锡范踪迹。郑克塽素来猥琐,整日死缠烂打纠缠阿珂,阿珂满心爱慕卫燕楠,打心底厌烦这名世子,早前已跟着胡逸之动身前去寻母陈圆圆,眼下不在柳州。卫燕楠本就十分厌弃郑克塽卑劣品行,听闻他下落待定,只淡淡嘱咐手下严加盯防。

宴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卫燕楠敬重林兴珠□□立下大功,执意把上座让出,请林兴珠落座,林兴珠心中好生敬佩这位品行端正、谦逊有礼的香主。

酒席散去,陈近南、卫燕楠、吴六奇、马超兴四人进厢房密议要事。陈近南叮嘱:“你身负朝廷差事,明日便动身北上,咱们仓促相聚,不能多叙。”

卫燕楠满心遗憾:“本想多听吴大哥讲讲过往事迹,只能等平定吴三桂之后再会。”

吴六奇苦笑:“我早年为清廷卖命作恶多端,若非查伊璜点醒,至今仍是助纣为虐的莽夫。”卫燕楠取出吴三桂赠予的罗刹洋枪相送,吴六奇当场装药试射,枪响石裂,青石板碎屑四溅。陈近南目睹火器威力,愈发忧心日后罗刹大举来犯。

随后卫燕楠拿出四张五千两银票,托马超兴分给堂中弟兄置办酒食,马超兴连连道谢。

房中只剩师徒二人,吴六奇、马超兴主动回避。卫燕楠跪地拜别,陈近南伸手扶起,拍着她肩头满心欣慰。卫燕楠取出用油布层层裹好的碎羊皮藏宝图,尽数交到陈近南手中,细说藏宝图牵扯大清龙脉与巨额宝藏,太后、皇帝、鳌拜、九难、神龙教主一众大人物全都争相抢夺。

陈近南越听神色越发郑重,沉思许久:“此物干系太大,我近日要渡海回台湾拜见郑王爷,海路凶险不便携带,暂且仍由你妥善保管。待我办完台岛事务,即刻进京与你汇合,再共谋掘龙脉、举义兵的大事。”

卫燕楠应声收好,陈近南又关切询问她身上旧毒,听闻已经彻底痊愈,总算放下心头大石,郑重嘱托她保重身体、扛起反清复明重任。同时细细叮嘱:回京后闭门拼接羊皮图纸,熟记全貌再拆分多处藏匿,万事不可仅凭运气。

不多时师徒并肩走出厢房,吴六奇、马超兴早在门外等候,卫燕楠郑重拜别师父与两位前辈,准备明日启程赶赴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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