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条小船悄悄合围江面,把整片木排围得水泄不通。李西华在岸边高声叫阵,李自成拎着禅杖出屋,在木排上和他大打出手。吴六奇示意船只靠近观战,马超兴挂起红灯,埋伏在江面的天地会弟子尽数潜入江水,准备砍断木排绳索,瓮中捉鳖。
江面夜色浓重,所有人目光紧盯木排打斗,唯独卫燕楠眼神牢牢黏在小屋窗棂上,眉头微微蹙起。双儿敏锐察觉她心绪不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你还在惦记阿珂姑娘?白天你明明好生挽留过她。”
卫燕楠轻叹一声,眼底藏着纠结:“当初她持剑狠刺我胸口,全靠宝甲保命,事后我放下身段挽留,本想把她留在身边妥善安置,谁知她撞见我和你相处,误会我虚情假意,赌气躲进木排。”她明明能反手制住阿珂,却处处留手,半点不愿伤她分毫。
小屋之内,阿珂隔着窗缝,清清楚楚望见船头的卫燕楠。白天冲动拔剑伤人之后,她心里早就后悔不已。亲眼瞧见对方明明险些被自己捅伤,却依旧放下身段挽留自己,大半恨意早就散了。偏偏那日撞见卫燕楠对双儿温柔体贴,醋意压过理智,硬生生选择躲开。
她靠着木窗,指尖攥紧衣角,内心反反复复拉扯:明明该恨她,可看着江面被数百好手围困、自己身陷险境的模样,反倒揪心难受。她不清楚是错怪了人,还是卫燕楠向来擅长伪装。
阿珂暗自呢喃:“卫燕楠……当初你诚心留我,怎么转头就对双儿那般亲近?我们成亲也只是玩笑而已吧,你根本没有当真。”
江风把细碎话语吹散在夜色里,卫燕楠隔着遥遥江水,仿佛有所感应,朝着小屋的方向遥遥凝望。她暗中嘱咐马超兴:动手之时务必保全屋内阿珂性命,万万不能让她落水受伤。马超兴心领神会,早已提前安排好手专门看护。
卫燕楠心里暗暗盘算,擒下冯锡范与李自成之后,不管阿珂还在闹别扭记恨,也要强行把她带在身边,慢慢解开所有误会,再也不放她被奸人蒙蔽、受人利用。
小船慢慢划近江面,水面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绕着木排来回翻飞缠斗,正是李自成和李西华打得难解难分。吴六奇盯着战局轻轻摇头:“李自成底子全靠一身蛮力硬撑,没练过上乘内功,撑不过二十招就得丧命在李西华剑下,一代枭雄要死在这柳江水里,实在唏嘘。”
立在船头的卫燕楠一身劲装,身形挺拔俊秀,眉眼英气,男装打扮看上去比寻常少年还要潇洒利落。她眼神锐利,全程紧盯木排打斗动向,方才赌场恶战她从容对敌、护住身边众人,此刻半点不见慌乱。身旁双儿贴身站在她身侧,时不时抬眼留意她的安危。卫燕楠目光扫过木排,眼见李自成步步后撤、连连被逼到木排边缘,随时会踩落江水,指尖不自觉按住腰间随身短刃。
木排小屋里头忽然传出阿珂的声音:“郑公子,快叫冯师父出手救我爹爹!”
郑克塽应声:“没问题!师父,出手收拾这小子!”
小屋门板一开,冯锡范提着长剑快步冲出。这时李自成已经被逼到木排边沿,再退半步就要坠进江中。冯锡范剑尖对准李西华后背灵台穴出声提醒:“小子,我刺你灵台穴了!”长剑慢悠悠直刺而去。李西华正要回身格挡,木排屋顶骤然一声大喝,一道黑影凌空俯冲,单刀直奔冯锡范后心偷袭。
这人正是白天赌场里化解穴道的乡农胡逸之,冯锡范被迫回身横剑格挡,刀剑相撞发出刺耳鸣响,二人各退半步。一来一往言语交锋几句,冯锡范被胡逸之言语激怒,挥剑猛攻。胡逸之打法刁钻,只攻不守,招式又快又狠,看得吴六奇、马超兴连连暗自赞叹。
就在冯锡范与胡逸之缠斗焦灼之时,岸边暗处忽然窜出三名郑克塽手下亲信,自知没法上前帮冯锡范,索性驾着小舢板绕到卫燕楠所乘大船侧面,想着擒人要挟天地会放人。三人提着短刀踩着船帮齐齐跃上船头,直扑卫燕楠。
双儿神色一紧刚要上前,卫燕楠抬手拦住她,淡声道:“区区几个杂鱼,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为首那人短刀劈面砍来,卫燕楠侧身轻巧避开,腰间短刃唰地出鞘,手腕翻转,刀身贴着对方刀刃顺势一绞,只听哐当一声,那人兵刃脱手。紧跟着她抬腿横踹,直接把人踢落冰冷江水。余下两人一前一后夹击,一人劈腰、一人刺肋,卫燕楠脚下踏开灵动步法,短刃上下翻飞,几招利落拆解攻势,反手刀背重重敲在二人手腕,两人吃痛哀嚎,接连摔进水里。短短片刻打斗干净利落,收刀入鞘时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喘气狼狈。
这一幕恰好被木排上的阿珂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见三名汉子围攻卫燕楠,阿珂下意识手按腰间佩剑,心弦绷得紧紧的,满心都是担忧,生怕锋利刀刃划伤她,指尖已经攥紧剑柄,随时就要拔剑冲过去相助。可刚要动身,就看见双儿本来已经迈出半步,准备上前帮卫燕楠对敌。阿珂满腔担心瞬间化作闷气,拔剑的手缓缓落下,默默抿紧嘴唇,一言不发转过身,独自挪到木排边角靠着立柱,冷眼不再望向船头。郑克塽在旁和她搭话,她也懒得搭理。
另一边木排中间,李自成和李西华依旧死战不休,郑克塽同阿珂各握兵器守在一旁伺机帮忙。李自成禅杖势大力沉,李西华剑法精妙却一时难以近身。缠斗关键时刻,李西华一招卧云翻贴地滚至李自成脚边,剑尖直指对方小腹,眼看就要得手。李自成骤然一声怒吼,声浪震得周遭众人耳朵发鸣,李西华受吼声惊扰长剑脱手,转瞬被李自成一杖压在木排上动弹不得。
李自成本要挥杖了结性命,得知李西华是李岩之子,内心愧疚难当,一口鲜血喷吐在地,最终放李西华脱身离去。阿珂连忙上前想搀扶父亲,李自成摆手拒绝,迈步踏入江中,竟靠着深厚内功在江底步行,踩着浅滩孤身远去。水下天地会好手已经砍断捆缚木排的竹索,整块木排瞬间崩裂散开,阿珂立足不稳,双双掉进江水。
江面上冯锡范和胡逸之转到一根孤立圆木上继续厮杀,圆木在江面不停打转,落脚极难,二人却依旧刀来剑往分毫不乱。吴六奇猛然醒悟:“原来此人是百胜刀王胡逸之!昔日美刀王风华绝代,竟伪装成乡下老农,快划船过去帮忙!”
马超兴当即传令:“优先派人下水把阿珂救上来!”
没过多久,两名水性顶尖的天地会弟子从水里冒头,浑身湿透的阿珂被托举出水,郑克塽也被人揪着衣领拎上岸。阿珂刚被救上船,第一时间又转头望向江心缠斗的二人,目光始终绕不开身在主船的卫燕楠。
此时冯锡范先前和玄贞、风际中打斗本就内伤隐犯,久战之后胸口隐痛越发严重,胡逸之刀法拼命刁钻,步步紧逼。卫燕楠见状不愿坐视,叮嘱双儿在船上留守照看俘虏,自己提刃纵身一跃,踩着漂浮零碎木料,接连几个起落靠近交战圆木,看准空隙,短刃从侧面突袭冯锡范下盘。冯锡范腹背受敌,既要招架胡逸之迎面长刀,还要提防卫燕楠刁钻快刃,方寸大乱。
卫燕楠出招分寸拿捏稳妥,只牵制不贸然下死手,配合胡逸之步步锁死冯锡范退路。木排上旁观的阿珂瞧见卫燕楠身处江面浮木之上,脚下无稳固落脚地,周遭又是湍急流水,一颗心立马悬了起来,再度悄悄握住剑柄,满心焦灼,随时准备跳下水救人。可转眼就见双儿放心不下姑娘,划着小独木舟飞快靠近,守在近处随时接应。
阿珂原本悬在嗓子眼的担忧全数冷了下去,默默松开剑柄,扭过头望着滔滔江水,任凭江风吹乱发丝,全程闭口不语。
缠斗尾声,胡逸之瞅准破绽一刀劈断脚下圆木,冯锡范立足落空摔入江中,胡逸之钢刀脱手飞掷,冯锡范水中挥剑格挡之后潜入水底遁走不见。
风波落定,卫燕楠借力跳回大船,收刀站定,衣袂沾了少许江水,俊朗模样反倒添了几分飒爽。吴六奇热情邀胡逸之上船饮酒,一众天地会兄弟寒暄说笑。阿珂远远缩在角落,时不时偷瞄休整的卫燕楠,心里爱恨纠缠,别扭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