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外的河流只有随风而起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霄燃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圈又一圈中好像被涂抹上了一层又一层胶水,以至于齿轮几乎快要停摆。
也许她该喝掉那碗汤,是不是?来涤荡一下满身的罪孽。
脑中传来一道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声音,它空洞,仿佛不存在,却又清晰,近到像在耳边呓语。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霄燃。”
“你叫什么名字?”
“霄燃。”
“你叫什么名字?”
“霄、燃。”
霄燃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自己的名字,她猛然回头,用审视的目光看向周围仍然混乱的人群,他们依然在各自争斗,旁观的也一直在旁观,连一道看向她的目光都没有,更别说有人会主动跟她攀谈。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沉进了骨头里的烦躁,而烦躁的源头又来自于心脏,然后将烦躁的血液泵向每一个穴位、每一个器官,然后再次回到心脏。
临近水源的风总是清凉的,尤其是夜晚,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烦躁的夜晚,它像一味上好的、稀有的灵丹妙药,拯救了一个浸在一片红光中的凡人。
霄燃看向河面,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爬上围栏,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但她仍然倔强地探出了上半身。
看不见两边的河岸,也看不见河上的画舫。
也许她的视线被蒙蔽了,也许她的思维被强行禁锢住了。
这座桥,或是这一层空间,在刻意制造焦虑。
“你叫什么名字?”
“霄燃。”
“你叫什么名字?”
“燃霄。”
心火通明,光彻九霄。
对话戛然而止,霄燃也有些茫然,因为她根本就没开口说话,因为她可能根本不叫霄燃,因为她可能真的叫燃霄,那是沈清荷曾经给她起的道号,虽然她们不归属于任何一个道观或者仙门,但她曾经在故事里听到过,在古籍里读到过,所以也央着沈清荷给她起了一个,但她又确确实实叫霄燃,因为沈清荷顺便将这个道号变成了一个顺口的名字,给她办理了一个身份,上了一个户口,她从此变成了一个有家的人,因为带着她名字地那页和带着沈清荷三个字的那页在一个本上。
名字从来不止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或者曾经活生生的人。
为什么沈清荷不让她也姓沈呢,沈清荷说,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某些记忆被有意或故意地封存,就像她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一个道号,就像她忘记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名字。
霄燃将铜钱收了起来。
其实她根本不信卦,所以她给人算命从来不用任何器具,只靠眼睛和嘴。
眼睛用来观察,观察来人脸上的皱纹,那是岁月;有些泥垢的指甲,那是艰苦;刚刚熨烫过的衬衫,那是体面;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那是尊严。
嘴巴?嘴巴当然用来招摇撞骗咯。
卦象是具有蒙蔽作用的,就像她不论卦出多好的卦象,也抵抗不了师父的离去,抵抗不了无辜者无谓的牺牲,抵抗不了丑恶之人得意的嘴脸,抵抗不了一只流浪猫的性命。
她其实对猫毛过敏的。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相信世间存在神仙,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可以勘破他们未来的迷障。但在走投无路,或者想要投机取巧,又或者是单纯好奇的时候,他们会走进寺庙,走进道观,走进一个算命摊子,走到一个算命先生面前,或者只是通过一个算命的APP,大部分人心中都有答案,而霄燃所做的就是将他们想听到的话,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讲出来,这样可信度就会成倍增加。
如果巧妙地她敏锐的观察力、利用语言的灵活性或者心理暗示就可以让一个人不再陷入无端的自责,让一个绝望的家庭得到希望,让一个不起眼的矛盾就停留在不起眼的阶段,诸如此般,那她愿意。
无论她上了多少柱香,额头在地上停顿了多久,“神仙”其实都听不到她的祈求。
所以她在无数缕绵长的青烟中,在清苦的檀香中,在无声的苍生所愿中,想了想,既然没有神仙,创造一个也未尝不可,将主动权放在自己手上,至少可以确定,真的有人能够从中得到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