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德低头看那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摸一件烫手的东西。
“真的有机会……还我一个公道吗……”他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敢做什么承诺,但是我们一定会尽力,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我自己。”徽月转头看向少年,“你儿子还年轻,我认识个大夫,接骨有几分本事。你儿子这腿由她医治兴许还能正过来。只要李勤和孟瞻儒倒了,他还有科举的可能,不然……”
赵望德嘴看着儿子那条腾在椅子上的腿,忽然起身走到屋子西角落,从底部敲敲砸砸楔出一块砖,从里面抽出一只竹筒。那竹筒用蜡封了口,外面裹着旧布,塞在墙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拍掉上面的灰,拔开蜡封倒出一卷纸,有发黄的,有边角烧焦的,还有几张皱巴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
“这是我当年查的。”赵望德把纸卷往桌上一推,“这是李家那小子的籍贯底档,徽州府盖了印的。你看这儿,‘徽州府歙县’几个字底下墨色不对,像是原先写了什么又刮掉重描的。我后来查到,他原籍陇西,底档上的徽州籍是后改的。还有这张,磨勘时我托人抄出来的,我自己的卷子,原卷没毛病,磨勘本上硬给挑出毛病来。李家的卷子正相反。”
徽月一张一张翻过去。这些证据更有说服力。
“还有一件事。”赵望德说,“姓方的后来升任调走了,可任上不止办了李家这一桩。我后来又打听到,至少还有两桩冒籍案,一桩在宁国,一桩在池州。都是李勤的远房!苦主一个开豆腐坊,一个在乡下教私塾。我没敢去找他们,怕连累人家。可我知道他们的名字。”
徽月抬起头,和江居澜对了一眼。
“赵先生,”徽月把信和匣子里的证据一并收好,站起身,“这几日你先别摆摊了,我们找人护送你们去竹源县,先在衙门里安顿。这些证据我带走,不得万不得已不会请你出头。”
赵望德点了点头:“我儿子那腿……方才你说的大夫,真的能治?”
“竹源有位付大夫,近几年刚回乡,正骨全大周都能排得上话。等你到了竹源我便找人送你们去他那儿治疗。”
徽月走道少年面前,蹲下身子上手摸了摸他断了的那条腿。暗中开启系统扫描功能扫了眼。
左胫骨中段骨折,畸形愈合。骨痂形成但力线偏差约十五度,未伤及关节面,神经血管无损,无慢性感染。断端仍有间隙,骨痂未完全闭合。重新正骨后用夹板固定,再予以药敷,愈合概率七成以上。
“赵先生,”徽月直起身来,“你儿子这腿没伤到关节,筋脉血管都通着,也没烂没脓。重新正骨养几个月能治好。”
赵望德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婆娘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能治?真能治?”
“七成把握。”徽月没把话说满,“治不好最差也就是现在这样,不会更坏,不如放手一试。”
那妇人一把攥住徽月的手,攥得紧紧的,话都说不利索:“治!我们治!”转头又看赵望德,“当家的,你听见没有?能治!”
赵望德坐在那儿,喉咙滚了两下:“治……拿什么治?大夫的诊费,药,夹板,哪样不要钱?”
“钱我出。”徽月说,“你出证据,我出钱。公平交易。”
赵望德看着她,忽然弯下腰结结实实给她作了个揖:“我们虽穷,可也有些志气。状告这事是咱们一起干的,将证据拿出来理所应当,没理由因为这个让你出钱。到了竹源,我们两口子辛苦些,找点挣钱的营生,我替人写信抄书,她帮人浆洗缝补,总归能攒下来给孩子治病的。你替我们出头告状,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再让你掏钱治腿,这是什么道理?”
他道:“证据你收好。这东西我如今托付给二位了……”
徽月提笔写下一封信:“你到竹源便凭此信件去县衙,自会有人安排。届时你去找一位叫向小园的小娘子,她会带你去找付大夫。此地不宜久留,今夜就收拾东西动身。”
她看向江居澜。
“今夜戌正怀钧会安排人手护送你们,对外就说出门看腿,旁的一概不要多说。”江居澜安排好和徽月出了门。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江居澜忽然道:“赵望德二十年前若是中了举,如今至少是个县令。他儿子如今该在书院里读书,不该是这副模样……”
徽月没说话。
巷子外头,庙前街的市声隐约传进来,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小孩追跑打闹的,热热闹闹。赵望德那两间矮房缩在巷子最深处,像被人忘了一样。
“走吧。”她说,“还有两家苦主。证据凑齐了咱们赶去京陵城和吕叔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