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德纹丝不动,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赵先生,我们目的一致,为何不能合作呢?联手把孟瞻儒拉下马,只有他倒台,你儿子的腿、你二十年的冤屈,才有讨说法的那一天。”江居澜一点一点渗透。
赵望德没接他的话,只盯着徽月,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把她看穿:“你和孟瞻儒什么结怨?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却也是我最恨之人。”
赵望德脸色骤变,手往桌上一拍,把一旁写字的儿子吓了一跳,毛笔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
他站起身来,声音恨恨地:“你父亲?你让我跟孟瞻儒的女儿商量怎么扳倒他爹?小娘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们父女俩唱双簧,一个来硬的,一个来软的,想把我这点东西全都套走?”
赵望德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顺手抄起门后那根顶门用的木棍,横在身前胡乱挥舞着:“出去!都给我出去!出去!”
怀钧立马挡在江居澜和徽月身前,江居澜往前迈了一步把徽月护在身后。赵望德立刻把木棍一横:“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赵望德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如今在市井里混了十几年,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你再多走一步,我一棍子抡过去,大不了进衙门吃板子,反正我这日子跟吃板子也差不了多少!”
徽月见他握棍的手在抖,轻轻叹了口气:“赵先生,你先听我说完。若是听完你还是要赶我走,我们绝不纠缠。”
赵望德没吭声,可棍子仍横在身前,一脸警惕。
“我不是替孟瞻儒来的,我是从他手里逃出来的。”徽月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我比你更清楚。娶妻是为了仕途,嫁女也是为了仕途,他的眼里没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往上爬的欲望。你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孟家四个女儿的亲事都是什么样!他生性凉薄,手段狠毒,你恨他,可我比你的恨只多不少!”
赵望德眼角抽了抽。
“我好不容易逃出那个污糟地儿,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他找到了。”徽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之前没成的亲事,没赶上的仕途,如今又要卖了我再寻一回。我没别的路,只有把他告倒。赵先生,你也没别的路。你不告倒他,你儿子这辈子就这么抄书抄下去,抄到死,一天三十文。你甘心?”
赵望德没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桌后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父子俩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徽月往前走了一步,握住那根门栓:“赵先生,你儿子腿断了,我娘命没了。你告了十几年,没人理你。我逃了几年,又要回去那龙潭虎穴。我不是替孟瞻儒当说客的,我是来想借你的力量,送他最后一程。”
字字句句直戳人心,连一旁抄书的赵家儿子都停了笔,竖起耳朵听。
徽月从他手里拿下了门栓,赵望德到底没再夺回来。他能为了儿子不再四处状告,便知是个心里有亲情的。这样的人听完这些如何不动容?
赵望德盯着她看了很久,半晌才闷声道:“那你方才怎么不直说你是他女儿?”
“直说了你还肯见我吗?我们还能坐在这吗?”徽月说,“我若一上来就明说,你只会当我是疯子,是骗子!我只能先寻得一个能坐下来的机会。”
赵望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气还是叹:“你这丫头,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他顿了顿,忽然又抬起头,眼里那股警惕还没散尽,“可你毕竟是他女儿。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再怎么混账,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万一你中途反悔了呢?”
徽月没急着答。她从怀里摸出那几封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让赵望德看。
“虎毒不食子。”徽月把信往赵望德面前推了推,“可他不敢食的是能科举、能上朝堂、能替他拉拢势力的儿子。至于女儿,不过是一枚棋子,该舍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抬眼看着赵望德,目光不躲不闪,“我的决心都在这了。这些东西是我从孟府带出来的,从他找上我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赵先生,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这些信。”
赵望德沉默了好一会儿,心中天人交战,终于又重新坐了下来:“你们想知道什么?”
“冒籍的事,”徽月说,“当年顶你名额的那个姓李的,你后来还查到了什么?”
赵望德坐在那儿,腰佝偻着:“我查到的,就是冒籍、磨勘放水、关节打点这些事。当年李勤是太常少卿,孟瞻儒还只是个徽州小官,居中牵线替他族中晚辈在科举上动手脚,不止那个姓李的,还有其他亲戚,乃至朝中李氏一族愈发壮大。”
“你告了十几年,”江居澜问,“手里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赵望德抬眼看他:“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我告了十几年,证据不是没递过。递一次,打回来一次,有谁真正在意过?后来我儿子腿断了,我就明白了,人家不是不知道你有理,人家是不让你有理!这世道不是所有理都能被人听见的,他们想听见便听见,他们不想你便是诬告妄告!”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少年仍旧低着头似是在抄书,可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死死攥住笔杆,咬紧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次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徽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是我从孟瞻儒书房里带出来的,上面有他写给徽州府方考官的话,说‘李生之事,望兄台照拂’,方某回了‘已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