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鬼现了真身。
是一团揉烂的人形,五张脸,贪的慈悲、嗔的暴怒、痴的迷醉、慢的傲慢、疑的阴鸷,在一张面皮下轮转,像是五种颜料搅在一起,调出最脏的颜色。它从柜台后爬出来,四肢反折,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眼眶里是两团黑气,汩汩往外冒着五色的毒瘴,红的是嗔,绿的是贪,白的是痴,紫的是慢,黑的是疑。
“好,好,”五张脸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磨盘碾过骨头,又像无数人同时低语,震得人发昏,“既然破了四毒,那就尝尝第五毒。第五毒不是贪,不是嗔,不是痴,不是慢,不是疑,是五毒俱全,是我。”
它猛地扑向林嵊。
林嵊银葬剑横于胸前,剑身映着五毒鬼扭曲的脸。可那鬼影在半空中忽然分裂,化作五道黑烟,分别钻入三人七窍。
林嵊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虚无里。面前有五面镜子,悬在混沌中,像五只巨大的眼。
第一面镜子里,是他自己,贪。他看见父母健在,师母温柔,乔砚在院中舞剑,周霁在书房翻书,满院忍冬花开得泼辣。圆满得不像话,却死气沉沉。
第二面镜子里,是他自己,嗔。他看见陆关荣站在面前,正笑着捏碎师母的天灵盖。他怒火中烧,银葬剑在手,却斩不下去,因为陆关荣的脸变成了乔砚,变成了周霁,变成了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第三面镜子里,是他自己,痴。他看见自己捧着一本医书,读啊读,读得双目流血,却坚信只要读完了,就能救所有人。书页上的字化作虫子,钻进他眼眶,他却不撒手。
第四面镜子里,是他自己,慢。他站在琼山之巅,脚下踩着万千尸骨,乔砚和周霁跪在地上求他,他居高临下。
第五面镜子里,是他自己,疑。他看见乔砚在笑,笑着递给他一杯毒酒;看见周霁在翻书,书页上写着“林嵊必死”;看见师母在摇头,说“鹤卿,你不该活,你活着就是拖累”。
五面镜子,五重幻境,同时压来,像五座山,要把他碾成齑粉。
林嵊站在原地,左耳那滴南红泪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头颅。他忽然笑了。
“原来第五毒,”他轻声道,声音在虚无里荡开,“是让我们自己杀自己。”
他抬手,银葬剑出鞘,却不是斩向镜子,而是斩向自己,斩向自己的影子,斩向那个在五面镜子里都存在的扭曲的“我”。
“我贪,”他一剑斩碎第一面镜子,碎片飞溅,割破他的脸颊,血珠滚进嘴角,“可我贪的是真的,不是假的。假的圆满,我不要。人要活,就得有缺口,缺口是透气的缝,没缝的罐子,盛不了活物。”
“我嗔,”第二面镜子碎裂,陆关荣的脸化作黑烟,散入虚无,“可我嗔的是世道,不是人。人不该为世道的错背锅。把恨撒在人身上,是懦夫;把恨撒在世道身上,才是活人。”
“我痴,”第三面镜子碎裂,书页化作的虫子纷纷坠落,像下了一场黑雨,“可我痴的是救人,不是救己。若救不了人,救己何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做人。”
“我慢,”第四面镜子碎裂,琼山之巅的幻象坍塌,尸骨化作飞灰,“可我慢的是以为一人能扛天下。我错了,所以我有了同伴。乔砚,周霁,他们不是累赘,是帮我扛住另一半天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