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娑的雪越下越疯狂。
“再这么走下去,没到鬼愁涧,我先成雪雕了。”周霁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糊在书页上,“两位,能不能找地方歇歇?我这肋下的伤,疼得跟有人拿锥子捅似的。”
“歇你个头啊!”乔砚回头,眉梢挂着雪粒,像点了层银霜,“后头跟着的那几条尾巴,你请他们一起歇?”
“尾巴?”周霁一惊,回头张望,除了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哪儿呢?我咋没闻着味儿?”
“你鼻子是喘气用的,不是闻味用的。”林嵊淡淡接话,指尖在尘殇弓弦上一抹,弦音清越,“九个人,东南两个,正北三个,西边四个。”
周霁倒吸一口凉气:“……林兄,你耳朵是猫头鹰耳朵?”
“比你这猪脑子强。”林嵊瞥他一眼,“乔雁庚,你前头开路,别踩他们头顶上。正北那三个埋在雪坑里,你一脚踏进去,正好给人当踏板。”
乔砚挑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病秧子,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关心我的药。”林嵊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你死了,没人挡前头,我得费箭。”
“嘴毒。”乔砚哼了一声,振麟剑却悄然滑出半寸,“迟暮,待会儿打起来,你往后缩,别挡道。”
“我缩哪儿去?”周霁苦笑,“这雪原比纸还平,连个土坑都没有。”
“缩林嵊后头。”乔砚道,“他那身板虽薄,好歹能挡挡风。”
林嵊冷冷扫他一眼:“乔雁庚,你再犯贱,我不介意先拿你祭弓。”
话音未落,风雪被一种更庞大阴冷的东西生生掐断了。林嵊猛地扣弦,三箭连珠,弦响如鬼哭。
“嗖!”的一声,箭入雪地,溅起三朵血花。正北雪坑里三个黑影暴起,却已被一箭贯穿咽喉,仰面倒回雪窟,连惨叫都来不及。
“晦气。”乔砚的振麟彻底出鞘,剑身嗡鸣,“陆关荣的狗,鼻子比野狗还灵。”
雪地里“长”出人来了。
九道黑影,不,十二道,从四面八方雪堆中翻涌而出,像地底爬出的腐尸。他们身着夜行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被噬魂咒侵蚀过的眼,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手里提的刀缠着黑气,所过之处,雪粒融化成腥臭的黑水。
“哟,还多了三个。”周霁咬牙抽剑,“林兄,你数数不准啊。”
“刚埋下的。”林嵊又搭上一支箭,右臂在广袖下微微发颤,“别废话,左边四个,迟暮,你对付最左那个,别硬拼,拖住就行。”
“行!”周霁硬着头皮迎上。
乔砚早已掠出,振麟直取阵中为首之人。那黑衣人刀锋一卷,黑气化作一条毒蛇,噬向乔砚面门。乔砚不躲,剑锋一挑,将黑气从中斩断,余势未绝,剑尖已穿透对方掌心,将其钉在雪地上。
“结阵?”乔砚一脚踩住对方胸口,笑得危险,“结啊,怎么不结了?”
那黑衣人嘶吼着欲自爆,林嵊的箭却比乔砚的退势更快,银蓝弧光破空,一箭贯穿那人眉心。
“多管闲事。”乔砚落地,剑尖滴血,回头瞪林嵊。
“怕你炸成烟花,”林嵊咳了一声,指节抵在唇边,白帕子上沾了星点猩红。他面不改色地收了帕子,反手又抽一支箭,“丑。”
周霁在一旁与最左那黑衣人周旋,剑法虽不凌厉,却滑得像条泥鳅,边打边嚷:“你们俩能不能打完再拌嘴?我这伤号还得吃狗粮,造孽!”
林嵊冷冷扫他一眼:“再废话,把你舌头拔了。”
“得,我闭嘴!”周霁一个驴打滚躲开一刀,灰袍被削去一片。
黑衣人越涌越多,像杀不完的蝗虫。他们开始结阵,十二人站位诡异,黑气连成一张网,兜头罩下。网中传来万千冤魂的哀嚎,像有人往耳膜里灌滚油,疼得人灵台欲裂。
“噬魂阵!”乔砚脸色微变,振麟横于胸前,剑身幽光大盛,“林鹤卿,破阵眼!”
林嵊没应声。他搭箭,拉弦,右臂因用力而青筋微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寒。
“巽位,五步,雪下三尺。”他低喝,松手箭矢携着破空锐啸,穿透风雪,穿透黑气织成的网,精准钉入巽位雪下。雪堆炸开,露出里头一个盘坐的黑衣人,正是阵眼主持者,眉心插着那支箭,双目圆睁。
黑气之网骤然溃散。
乔砚抓住机会,振麟剑如游龙,连斩三人。周霁也发了狠,一剑刺穿与他缠斗那人的肩膀,将其踹翻在雪地里。
可林嵊却晃了晃。
那一箭耗力太甚,他丹田空了一半,旧疾反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却止不住咳。
“林鹤卿!”乔砚余光瞥见,心头一紧,身形疾退至他身侧。
两名黑衣人趁机扑来,刀锋直取林嵊后心。乔砚回身一剑,斩断其中一人的手臂,另一人却突破剑网,刀尖距林嵊咽喉仅三寸——
林嵊猛地抬头。
他来不及搭箭,银葬出鞘半寸,以剑脊格住刀锋,顺势一引,将那黑衣人带得往前一扑。乔砚的剑从后心贯入,将其钉死在林嵊面前。黑血溅出,林嵊侧脸一避,却还是被擦到下颌。
“没事吧?”乔砚抽剑,血珠在雪地上溅成梅花。
“死不了。”林嵊直起身,银葬剑收回鞘中,“还有三个。”
最后三名黑衣人见阵破,转身欲遁入风雪。林嵊搭箭,拉弦,却在松手的刹那猛地弓腰剧烈地咳嗽。箭失了准头,擦着黑衣人的耳畔钉入远树。
“废物。”乔砚骂了一句,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追出十丈。
振麟剑从后心贯入一人,剑锋横扫,又砍下另一人半个脑袋。最后一人已逃出二十丈,乔砚手腕一抖,剑身脱手飞出,如一道幽蓝闪电,将其钉死在雪坡上。
四野俱寂,只剩风雪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乔砚提剑走回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他在林嵊面前站定,高马尾上落满雪粒。他伸手,用拇指抹去林嵊下颌的血迹,指腹粗糙,带着剑茧,擦得林嵊微微一偏头。
“别碰。”林嵊声音虚弱,却没力气躲开。
“我就碰。”乔砚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血,又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扔过去,“喝点,压压你那要断气的肺。”
林嵊接了,却没喝,转手递给正捂着肋下、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周霁:“迟暮,你伤在左肋,酒能活血。”
周霁愣了愣,随即苦笑接过:“……林兄,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都咳血了,还管我?”
“哪样?”
“对敌人心狠手辣,对身边人心细得跟针尖似的。”周霁灌了口酒,龇牙咧嘴地按住伤处,“难怪乔兄看你看得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乔砚一脚踹在他雪地里:“滚。”
林嵊垂下眼,他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混沌的风雪,忽然道:“这些人的噬魂咒,手法很老。下咒的人,至少修了五十年以上的邪术,陆关荣那傻逼养了不少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