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婴儿的哭声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灰雾在四周翻涌,林嵊的尘殇弓半张,灵力在弦上凝成一支虚箭,箭头指向哭声传来的方向,但那里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乔砚的振麟出鞘三寸,剑光幽蓝,在灰雾里辟出一小片清明。他侧身挡在林嵊左前方,是个戒备的姿态,但半步的距离又留得刚好不至于妨碍拉弓。
“不是产鬼本体。”周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这是诱声,引活人深入再分食,老套路了。”
“那你还跟着走?”林嵊没回头,手指扣在弓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跟着,谁给你们画符开路?”周霁晃了晃手里的黄符,符纸在湿气里软塌塌地往下垂,“这雾太邪,普通净符撑不过半刻得找阵眼……”他的话没说完,雾深处传来脚步声,拖沓沉重,踩在乱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止一个是前后左右都有,像一圈无形的墙在慢慢收拢。
乔蓁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手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两个乔氏护卫呈犄角之势护住晚晴,剑已出鞘,刃口在幽暗里泛着寒光。
“多少人?”乔砚低声问。
“听不清。”林嵊眯起眼,试图穿透灰雾,但能见度不过丈许再远就是一片混沌,“十个?二十个?脚步虚浮,不是活人。”
“影魔附尸。”周霁迅速往每个人身上拍了张符,“别被它们抓伤,邪气入体麻烦得很。”
脚步声更近了,雾影憧憧,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头歪向一边,像一群被无形丝线吊着的木偶。最前面的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是附近村民的装扮,但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边缘结着黑色的冰碴。
林嵊的箭尖微微下移,对准那具尸体的膝盖,决定先废行动力再看本体。
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雾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清喝:“奕橙!低头!”
乔蓁想都没想,猛地矮身。一道银光从他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削断了几缕发丝,直直钉入前方尸体的眉心。那尸体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一团黑雾从创口涌出,尖叫着扑向旁边的乱石。
“谁?!”乔砚的剑光瞬间转向银光来处。
雾被剑气劈开一道裂口,露出后面的人影。那人是个少年,比乔蓁略高半头,一身与乔氏的劲装,但袖口束得极紧,腰间悬着一对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微微喘着气,额头有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仙君,是我。”少年跳下来,落地的姿势有些狼狈差点滑倒,“北杳,我是乔北杳。
乔砚的剑势收了一半,眉头紧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三日前家主传令,说南漫山异动,让我带人先来外围布探。”乔北杳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雾水的混合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生得不算俊秀,眉眼间带着点野气,像只没驯完全的狼崽子,“我在西边谷口守了两夜,今早雾突然变浓跟弟兄们走散了。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乔蓁,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去揉乔蓁的头发:“行啊奕橙,胆量大了这么很多,就是脸还这么白,跟个姑娘似的。”
乔蓁耳根瞬间通红,抬手去挡:“……别闹,有外人在。”
“哪个外人?”乔北杳转头,正对上林嵊的目光。
四目相对,乔北杳愣了一下。林嵊的弓还半张着,箭尖没入雾中,但侧脸在幽暗里像一刃青玉,清冷,锋利,左耳的坠子垂着一颗水滴状的红色珠宝,红得刺眼。他看着乔北杳,眼神里没有温度,像在审视一件不确定敌我的物件心里想:“为什么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这位是……”乔北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嵊。”林嵊自己报了名,手指一松,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虚箭散成银白的碎光,“字鹤卿,散修。”
乔北杳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说听过这个故事。他的目光在林嵊和乔砚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像只机警的兽,最后落在乔蓁腰间的旧荷包上,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猫似乎给了他某种确认。
“……失敬。”他行了个礼,动作不算标准,带着点江湖气,“林前辈,晚辈乔北杳,与奕橙一同长大。”
“别叫前辈。”林嵊打断他,把尘殇弓收回神魂,“叫名字,前辈两个字听着显老,刚才说过一遍了,你们乔家的人耳朵都不好使?”
乔北杳张了张嘴看向乔蓁,眼神里带着询问。乔蓁微微摇头,用口型说:“习惯就好。”
周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被林嵊瞥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
雾中的尸群暂时退散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留下几具真正的尸体横在乱石上。乔北杳说这些尸体至少死了三天,是附近村落的猎户,进山采药时遭了毒手。
“邪气从山涧上游渗下来。”他用短剑挑开一具尸体的衣襟,露出心口处黑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血管,“影魔寄生后,会顺着血脉游走,最后吃掉心脏。这些人死前应该被控制过一段时间,成了引路的傀儡。”
“你懂这个?”林嵊问。
“不懂。”乔北杳把衣襟合上,站起身,“但这两夜我看多了猜的。奕橙,你带避瘴丹了么?给我一颗,这雾吸多了头疼。”
乔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递过去。乔北杳接过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伸手去拿乔蓁的水囊 乔蓁拍开他的手:“自己没水?”
“我的壶昨晚跑丢了。”乔北杳理直气壮,“就喝一口。”
“你上次也这么说,一口喝掉半壶。”
“这次真的一口。”
两个少年凑在一起斗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两只互相啄毛的雏鸟。林嵊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不是厌恶,是某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明的气愤,就像一位老父亲看着自家闺女被别家浑小子拐了。
“北杳是旁支遗孤。”乔砚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低得像一声叹息,“父母死在陆关荣手里比我家还早两年。他七岁到临安,跟阿蓁一起长大,同吃同住,比亲兄弟还亲。”
林嵊没接话,他看着乔北杳腰间那对短剑,剑鞘上的红绳褪了色边缘磨得起毛,显然系了很久,那大概是父母留下的东西。
“你……”他开口,又停住。他本想说“你父母的事,节哀”,但这话太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口上,毫无意义。于是他改口,语调平淡,甚至带着点刻薄的意味:"你剑鞘上的红绳该换了,磨成这样,打起架来缠住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乔北杳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剑鞘,随即笑了:“林……林道友说得是。但这红绳是我娘编的,换不得。”
“那就编个新的,套在外面。”林嵊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撕下一角,扔过去,“先凑合用。虽然针脚丑但比断绳子强。”
乔北杳接住那角帕子捏在手里,看看林嵊,又看看乔砚,眼神里有点懵。乔砚的嘴角却弯了弯:“收着吧,他给的比金子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