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引子。那块黑玉突然在他怀里疯狂震颤,温度飙升,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与此同时,左耳的坠子也开始发烫。
他捂住左耳,眉头紧锁。这反应不对劲,引子对噬魂珠有感应,但从未如此剧烈楼下那群人里,难道有人带着噬魂珠?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仙君,南漫山那头的影魔当真那么棘手?连常家都吃了亏?”一个年轻些的男声问,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
“影魔是其次。”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近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我收到消息,有人在南漫山附近感应到了噬魂珠的波动。那东西要是真的现世……”
声音停在了林嵊的房门外。
林嵊屏住呼吸,他感觉到门外那人的气息,沉凝如渊,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那锋芒像一把未出鞘的绝世好剑,即使隔着一层门板,也让他的寒毛微微竖了起来。
更奇怪的是引子,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林嵊指缝间漏出来,在黑暗里像一团鬼火。而左耳的坠子烫得更厉害。
“这间房里住的是谁?”门外的声音问,调子变了,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紧绷的东西。
“哦这间房啊,是个散修,姓林,下午刚住进来的。”小二的声音带着困惑,“要……要请他出来见礼么?”
“不必。”
脚步声停在门外,林嵊在黑暗里握紧银葬剑的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门外的人他不认得,气息是陌生的,声音是陌生的,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熟悉让他想靠近。
“林道友。”门外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曾睡下?”
林嵊没有回答,他盯着门板,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头看见外面的人。这人梳着高马尾黑蓝劲装,剑眉星目,长相极具攻击性。这些特征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成形,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轮廓清晰,细节模糊。
“若无事,明日再叙。”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磬相击,带着点天生的拒人千里的疏离。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夜已深,请回。”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嵊以为那人已经走了,久到引子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久到他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好,明日再叙。”
脚步声终于远去,林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引子的温度恢复正常,直到左耳的坠子凉下去,直到窗外的雨声重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他回到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盯着窗外的梧桐树。雨打在叶子上,发出密集的像擂鼓般的声响。
“长渊仙君。”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应该是乔家人。”
他不记得了但某种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正从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里蠢蠢欲动。
天亮了,但雨没停。
林嵊辰时才下楼,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他昨夜没睡好,神魂的疲惫让他头痛欲裂。他扶着楼梯慢慢走下来。
楼下大堂里坐满了人。乔氏的黑蓝劲装在一众灰扑扑的散修里格外显眼,像一群乌鸦里混进了几只孔雀。林嵊的目光扫过去,首先看见的是昨晚那个年轻修士,约莫十四五岁,气质温和,像一块被水流磨圆的卵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主位。
乔砚坐在那里,高马尾束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按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振麟纹,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他的目光定在楼梯口,定在林嵊身上,从林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痛楚、狂喜、执念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东西。林嵊读不懂,但他感觉到左耳的坠子开始烫了。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柜台,对小二说:“一壶热茶还有两个馒头。馒头要热的昨天的面太咸,今天的馒头要是再有问题,我就把你家厨子塞进灶台里当柴烧。”
小二笑得尴尬:“好嘞!马上!”
他转身,在离乔砚最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背对着那群乔氏修士,背对着那道钉在他后脑勺上的目光,背对着那个他本该认得却完全不记得的人。
“这位道友,”林嵊微微侧首,眉目疏离,“我们可曾见过?”
乔砚攥紧振麟剑柄,咬牙笑道:“不曾”
“林道友。”乔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懒洋洋的,但底下是紧绷的,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南漫山危险,影魔、产鬼、厉鬼三样东西凑在一处你一个人去,容易出事。”
林嵊没有回头,低头抿了口茶:”我不习惯与人同行。”
“习惯可以改。”
“改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人毛病多,身子弱,嘴还毒,同行的人迟早被我气死。乔二公子家大业大,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乔砚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的雨珠。振麟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的振麟纹泛着幽蓝的光。
“十一年。”乔砚开口,再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找了你十一年,林鹤卿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嵊左耳的坠子上,那滴将落未落的南红泪在晨光里晃了晃,晃得他眼眶微红。
林嵊终于抬眼看他。“你刚不还说我们不曾见过吗?怎么,变这么快。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谁?”
乔砚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林嵊,字鹤卿。你左耳的坠子,是我十六岁那年,在逻娑的雪地里,亲手给你戴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林嵊脸颊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发颤,像是要触碰什么神圣又易碎的东西:"你魂飞魄散的时候,我他妈就在旁边看着。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记得了?"
林嵊觉得有些好笑:“虽然没印象,但我很好奇,你说我魂飞魄散但又找了我十一年,你找什么骨灰吗?”
乔砚轻笑了声道:“但我这不是找到了吗?鹤卿。”
林嵊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引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死死盯着他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这场持续了十一年的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
“……乔砚?”他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记起来了?”乔砚惊喜的看着林嵊说。
“不。”林嵊诚实地说,左耳的坠子在晨光里晃了晃,“我不记得,但我猜,应该就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丝刻薄“毕竟,能这么吵的想来也没别人了。”
乔砚愣了一瞬,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对,是我。”他说,“乔砚,字雁庚。临安乔氏,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嵊茫然的眼睛上,那温柔里掺进了一丝苦涩:“……死对头。”
窗外,春雨依旧倾盆。而故事,终于在这一夜的客栈里,重新续上了断掉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