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林嵊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进风里,“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姚月舒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变。
“我要保留我的法器。”他抬起头,残魂的眼眶里空无一物,却莫名透出一股执拗,“它们认主,若我神魂彻底湮灭,它们也会碎我要带着它们回去。还有……”他顿了顿,“这耳坠。我要它完好无损。”
姚月舒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冥界空旷的黄泉路上荡开,惊起远处几只栖息的冥鸦。
“林鹤卿啊林鹤卿,你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惦记着你那些身外之物?”她直起身,眼角似乎有泪,但冥界的人不会有泪,那大概只是阴风卷起的雾气,“行,我帮你把法器封进神魂里带出去,至于这耳坠……我瞧着它早就跟你神魂长在一处了,想碎也碎不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还魂丹有个副作用,服用之人重生之后会失去所有记忆。前尘往事,爱恨情仇,一概不记得。你只会记得自己是个散修,记得要找噬魂珠。”
她指尖一点,一道幽光没入林嵊的残魂。那光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他意识最深处,盘踞下来:“我给你一个引子。它能感应噬魂珠的力量,离得越近引子发出的光就越亮。等你找到珠子,记忆有可能会来但概率很小,这风险你自己担。”
林嵊没有犹豫,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犹豫的资格。魂飞魄散之人,能有一线生机已是逆天而行,何况还带着法器与耳坠,那是他与过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即使记忆不在了但至少还有尘殇弓和银葬剑记得他。
他伸出手,那缕半透明的青烟触碰到还魂丹的刹那,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炸开,像一头苏醒的凶兽,将他整个吞没。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不同他感觉到了重量。先是骨骼在虚空中生长,发出细微的像春芽破土般的声响;然后是血肉,一寸一寸覆盖在骨骼上,带着新生的瘙痒与刺痛;最后是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重新跳动,第一下很弱,像一声遥远的叹息,第二下稍重,第三下、第四下……逐渐连成一片沉稳的鼓点。
姚月舒的声音在火焰外遥遥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林鹤卿,别死了。你死了,我的自由可就没了。”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乔家的那小子,一直在阳间找你你若回去了,好歹别让他再找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林嵊在黑暗里下坠,下坠,下坠。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种子,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四周是潮湿的但又温暖的黑暗,像母亲的子宫。他在这黑暗里沉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偶尔会有光从头顶漏下来,是引子的幽光像一颗遥远的星,指引着他往南往南再往南。
他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像一把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他猛地闭上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抬起手去挡那光,看见了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是活人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血液在里面缓慢而沉稳地流动。
他躺在一片荒野里身下是枯黄的草,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天蓝得不像话,白云像被随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风是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是阳间的风。
林嵊坐起身,动作很缓。这具新身体还很陌生,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青年一身青衣,料子很普通,是散修最常见的装束。左耳沉甸甸的,他抬手去摸,触到了熟悉的镂空花纹,天青的玉,绛红的点,金链之下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晃了晃。
他试着召唤尘殇弓。心念一动,银白的弓身凭空出现在掌心,冰凉且沉重,弓弦绷得极紧。他指尖抚过弓臂上细密的铭文,他不认得那些字了,但手指记得。肌肉记忆比神魂更诚实,当他握住弓身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悲怆的熟悉感顺着掌心爬上来,让他心口莫名一窒。
他又试了试银葬剑。剑身映出他此刻的脸,清冷艳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生人勿近的戾气。他盯着剑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长得倒是唬人。”他评价道。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林嵊摸出来一看是一块漆黑的玉佩,通体幽暗,触手生温。那就是找寻噬魂珠的引子此刻它在掌心微微震颤,温度恒定,像一只沉睡的兽,提醒着他那个未完成的交易。
林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荒野的风吹动他的长发,青衣猎猎作响。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不记得镐京林氏,不记得师母,不记得逻娑的风雪,不记得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名字。
他只记得三件事:他是个散修;他要找噬魂珠;他欠一个叫姚月舒的人一场自由。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辨了辨方向,抬脚往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