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个海洋演化者。
她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她的脸在水下是半透明的。她的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河底按。他的嘴张开想呼吸,水灌了进去,呛进气管,他的身体弓起来,咳嗽,水从他的嘴角和鼻孔同时往外冒。
她带着他在河底走。河底全是大块岩石,水流在岩石的缝隙里形成了一条更窄的水道,她带着他钻了进去。
水道很低,他的背蹭着顶部的岩石,水从他的耳边流过,发出持续的嗡嗡声。他的肺在烧,空气在胸腔里越来越少,他的手在水里抓,抓到了一把她的头发,又被她甩开。
冷。
水非常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手指失去了知觉,脚趾也麻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暗,水道顶部的岩石从清晰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从模糊变成了一片灰黑。
在他的身体软下去之前,她的手用力地在他的脸上拍了两下。他的眼睛睁开了,视野还是模糊的,但他看到了从水面反射过来的微光。
他们在一个溶洞里。
她把他从水道里拖出来,放在溶洞的石地上。水从他的衣服上往下滴,在石头上积成一小滩。他侧过身,剧烈地咳嗽,水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涌出来,混着一些透明的粘液。他的手撑在石地上,手指在发抖。
溶洞不大,顶部是不规则的岩石,有钟乳石从顶上垂下来,水滴从钟乳石的尖端落下来,落在水潭里。
水潭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长安来的超感者。他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外衣,帽子拉得很低。
她站在燕临溪旁边,她的身上也是湿的。她的指甲更长了,指尖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边缘锋利。她的脚掌着地的方式变了,不是前脚掌蹬地,是整个脚掌平贴在石面上,脚趾微微张开,像某种滩涂上的水生生物。
“你被追了。”她说。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还在咳嗽,水从他的嘴角滴在石地上。
“我把你拉进来的。”她说,“岸上全是人,但在地底他们感知不到。”
燕临溪撑着石地坐起来,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的水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些是刚才在河里呛的水,哪些是更早之前流的泪。
视线在水被冲走之后反而清晰了。
“ 云忘忧。”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
燕临溪的手停了。
她继续说,“他已经七十二岁,未演化,没有灵气,没有超感。他把命算进去了。他用自己的死换你一个缺口。
但他不是为你死的,他是为伊介死的。他没什么道德底线,他只是在临死前给伊介留了一份最厚的财产,那就是你。”
燕临溪坐在石地上,他说,“我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很轻,被水滴的声音盖过去了一半。他有些气馁,但依旧能接受这个事实,云忘忧是伊介的爷爷。
那人看着他,指甲又长了一分,从指尖延伸到指节的位置。她的皮肤更透明了,手腕处的蓝色血管从网变成了树状,分支更多。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她喉咙深处长出了一层薄膜。
“你心甘情愿。”她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的,更湿的,像水从喉咙里流过。她的眼睛变成灰蓝色,在灰蓝里有一圈更淡的环。
她的演化又深了一层。
长安来的超感者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水潭的水面,水面反射着顶部的微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模糊。
“她会杀了你。”他对女人说,“你再演化下去,你就会被自己杀死。”
“池渡河,那是我的事。”她说这话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了,“你好好地听信号就行了。”
燕临溪坐在石地上,感觉很冷,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冷。
池渡河坐在水潭旁边,灰色外衣的帽子推到了脑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超感者不多。”他说,“归墟洲上有超感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一个,我是一个,她是一个,剩下的散在各个城里,被当成工具用。”
他停了一下。
“我要建一座城。”他说,“我们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能走到他们走不到的地方。我们不该被藏在人群里,不该被当成雷达用。”
燕临溪的手指在石地上动了一下,“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想去?”池渡河低头看了燕临溪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评估的表情,“你都这么高调了,别告诉我你只想藏着。”
他看向那个海洋演化者,“她是落木,你跟她见了这么多次面,总得知道个名字吧。”
燕临溪的视线从池渡河身上移到落木身上。
“我叫落木。”她说,“你在引力紊乱区打晕过我。你当时用超感读了我的记忆。”
燕临溪记得,他当时确实不太礼貌,但是是对方不太礼貌在前。
“你的灵气能压制我的演化速度,我的演化是人为演化,有缺陷,我不想快速演化。”落木的视线扫过他没有任何防备的身体说,“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你的所属权现在归我了。”
她站在水潭和燕临溪之间,脚边就是通往地下河的水道口。水道里的水是流动的,方向不是从水潭往外,是从外往水潭里灌。暗流从更深处涌进来,在水潭里打了个转,又从另一侧的窄缝流出去。
燕临溪看着那个窄缝,水是往大壑海方向流的。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判断的。溶洞里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但水的流速、水温、水的味道在告诉他方向。
落木知道,她在找这条水道,找了很久。她一直在往大壑海的方向走,她的海洋基因在召唤她,她难以克制那种本能的诱惑。
燕临溪走了一路,最终水流要把他送回他最初要去的地方去了吗?
大壑海,灯碎片指向的方向。